话本小说网 > 历史军事小说 > 重生之魏纾
本书标签: 历史军事 

第七十二章

重生之魏纾

傅里追查铜料掺假案的第七日,黑冰台传来了关键线索。

  那日午后,蒙鹄亲自来到将作监值房。他依旧是一身黑衣,面容冷峻,进门后屏退左右,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竹管。

  “傅少监,”蒙鹄将竹管放在案上,“这是从楚国商船‘江鸥号’的底舱暗格里搜出的。船主是楚国商人熊奎,常年往来秦楚,主营铜铁贸易。”

  傅里打开竹管,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。展开后,上面是用密语写成的账目。但他注意到,在绢帛边缘,有几个极小的墨点,排列看似随意,却隐隐有规律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傅里抬头。

  “黑冰台的密文。”蒙鹄指着墨点,“翻译过来是:甲子年冬月,赤金铜三十锭,掺锌六成,经少府工曹令史王莽之手入库。酬金百金,已付半,事成付余。”

  傅里眼中寒光一闪:“王莽?那个因流言被廷尉处置的工曹令史?”

  “正是。”蒙鹄点头,“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我们顺着熊奎这条线查下去,发现他在咸阳有个合伙人——少府丞公孙衍的门客李兑。”

  李兑。这个名字傅里记得,正是之前散播流言的三人之一,因是公孙衍门客,只被“提醒”,未受严惩。

  “李兑与熊奎如何勾结?”

  “熊奎从楚国运来掺锌的铜料,以正常价格卖给少府。李兑负责打通关节,让这批铜料免于深入检验。作为回报,熊奎每批货会给李兑一成回扣。”蒙鹄顿了顿,“但奇怪的是,这次掺锌的比例特别高,且专门指定要送到将作监的新炉使用。按常理,掺锌铜料易被发现,他们不该如此冒险。”

  傅里明白了:“他们的目标不是赚钱,是毁炉。”

  “对。”蒙鹄收起绢帛,“所以我们继续往下查,发现李兑在事发前三天,收到了一笔来自魏国大梁‘通宝钱庄’的汇款,数额两百金。而熊奎在郢都的家人,也在同期收到了一笔‘楚国盐商’的赠款,价值约百金。”

  “魏国?楚国?”傅里皱眉,“这背后……”

  “还不止。”蒙鹄压低声音,“我们监听了李兑与熊奎的一次密谈。熊奎酒后失言,说这事是‘上头交代的’,成功后还有重赏。李兑问‘上头是谁’,熊奎只说‘反正不是秦国人’。”

  不是秦国人。这句话意味深长。

  傅里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所以,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破坏。楚国提供掺假铜料,魏国提供资金,秦国少府内部有人接应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阻止‘循数法’推行。”

  “至少表面如此。”蒙鹄话锋一转,“但黑冰台分析认为,此事可能还有更深层的目的。”

  “请讲。”

  “炸炉事发后,朝中立刻有人上书,言‘新法冒进,工匠怨怼,当暂缓推行’。”蒙鹄看着傅里,“这些人里,有两位是公孙衍的故交,有一位与魏国使臣有过往来。若将这几条线连起来……”

  傅里接过话头:“炸炉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他们要通过一系列‘事故’,制造新法失败的假象,逼大王收回成命。同时,在朝中营造‘傅里无能、新法害国’的舆论,最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仅新法废止,连我这个人,也要被清除。”

  蒙鹄点头:“傅少监看得透彻。所以大王的意思是,此案不能只抓到李兑、熊奎就了结。要放长线,看看后面还有多少大鱼。”

  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

  “继续查,但查得慢些。”蒙鹄道,“给李兑一种错觉——你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贪渎案,正在按部就班追查铜料来源。他会放松警惕,继续与背后的人联系。而我们……”他眼中闪过冷光,“会盯紧每一条从他那里出去的线。”

  傅里明白了。这是一张网,他是网中的饵,要引出藏在水底的大鱼。

  “另外,”蒙鹄补充,“大王让我转告少监:新炉重建,照常进行;‘循数法’推行,不可中断。要让那些人以为,炸炉之事并未影响大局,逼他们出下一步棋。”

  “下官明白。”

  蒙鹄告辞后,傅里独自坐在值房。夕阳从窗棂斜射而入,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拿起那卷问题铜料的记录,一页页翻看。

  三十锭铜,六成掺锌。这不是小动作,是大手笔。

  而背后牵涉的,可能是楚国、魏国,乃至秦国朝堂的某些势力。

  他们为何如此忌惮“循数法”?

  傅里忽然想起李匠师临终的话:“有些人……见不得……秦国有好弩。”

  现在他明白了,那些人忌惮的不只是好弩,更是造出好弩的方法——那套严谨、透明、可追溯的体系。这套体系一旦推广,将彻底改变秦国军工乃至整个官僚系统的运作方式。虚报冒领、中饱私囊、敷衍塞责……这些沿袭百年的积弊,将无处藏身。

  所以,他们要毁掉的不是一座炉,是一种可能。

  傅里放下记录,走到窗前。将作监的工坊里,敲击声依旧,新炉重建的工地已开始忙碌。工匠们喊着号子,抬着石料,汗水在夕阳下闪光。

  他不知道这些工匠里,有没有人是别人的眼线;不知道运送的物料里,有没有掺着别的东西。

  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

  因为这条路,不仅仅是为了造出更好的弩。

  更是为了证明一件事——在这片崇尚权谋、充斥阴谋的土地上,还有一种力量,叫“认真”;还有一种价值,叫“实在”。

  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种力量和价值,刻进秦国的骨血里。

 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。

  傅里回到案前,提笔写下一份新的物料申请单。字迹工整,数据清晰。

  然后,他唤来属吏:“送去少府。按规程,三日内批复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属吏捧着申请单离开。傅里望着他的背影,目光深远。

  网已撒下,鱼会来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会等。

  ###

  开春后,兰芷宫的庭院里新辟了一小块圃地。这是魏纾的主意——她向少府要了些菜籽、农具,带着嬴稷亲自耕种。

  “稷儿你看,”魏纾蹲在圃边,指着松软的泥土,“这是耒,用来翻地;这是耜,用来开沟。古人说‘神农氏作,斫木为耜,揉木为耒’,农耕之始,便是文明之始。”

  嬴稷握着小号的木耒,学着母亲的样子,一下下刨着土。他力气小,动作稚嫩,但很认真。不一会儿,额头上就冒出汗珠。

  “娘,为什么要自己种菜?宫里不是有庖厨送吗?”

  “自己种的,才知道农事之艰。”魏纾用手帕替他擦汗,“你看,翻地要用力,播种要均匀,浇水要适时,除草要勤快。任何一步做不好,菜就长不好。这就像治国——劝农桑要得法,征赋税要适度,治水利要及时,惩贪渎要严厉。每一步,都关乎百姓生计。”

  她一边说,一边示范如何撒种。细小的菜籽从指缝间洒落,均匀地铺在沟里。

  嬴稷学着做,却撒得疏密不均。魏纾也不纠正,只让他继续。等撒完,她才指着那片地:“稷儿看,你撒的这里密,那里疏。密的将来苗挤在一起,都长不大;疏的地方浪费了地力。治国征赋也是如此——负担要均,不可让某些人太重,某些人太轻。”

  孩子似懂非懂,但眼中闪着思索的光。

  种完菜,母子俩在廊下洗手。魏纾又取来几卷简牍,是少府送来的各地春耕奏报。

  “稷儿,娘教你读这些。”她展开一卷,“这是关中奏报:去冬雪厚,今春雨足,预计夏粮可增收一成。这是巴蜀奏报:都江堰春修已完成,灌溉通畅。这是河东奏报:有蝗虫迹象,已命当地官吏组织扑杀。”

  她读得很慢,遇到难字便解释。嬴稷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:“蝗虫是什么?”“都江堰是什么?”

  魏纾一一解答,并将道理引申:“蝗虫如贪官,不及时扑杀,便会蔓延成灾,啃食庄稼。都江堰如良法,疏导得宜,便能化害为利,滋养万民。所以为君者,要能识‘蝗虫’,也要会修‘都江堰’。”

  嬴稷点头,忽然问:“那傅里先生的新法,是‘都江堰’吗?”

  魏纾一怔,随即欣慰地笑了:“稷儿说得好。新法若是得宜,便是秦国的‘都江堰’,能让工匠之力不虚耗,让物料之用不浪费,最终造出精良器械,强国富民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修‘都江堰’也会遇到阻力——旧河道要改,旧田地要淹,总会有人不满。”

  “那该怎么办?”

  “要看大势。”魏纾柔声道,“若新渠之利,远大于旧田之损,便要坚持。但也要给旧田主人新田补偿,教他们新法耕种,让他们知道,改变不是剥夺,是更好的开始。”

  嬴稷思索着,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郑重。

  这时,钱嬷嬷送来一碟新制的饴糖。嬴稷拿起一块,却没有立刻吃,而是问:“娘,这糖是哪里来的?”

  “少府按例供给的。”

  “那少府的糖,又是哪里来的?”

  魏纾心中一动,知道孩子在运用刚学的“追溯”思维。她耐心解释:“少府从市肆采购,市肆从糖坊进货,糖坊用饴米熬制,饴米是农夫种植。所以这一块糖,背后是农人、工匠、商贾许多人的劳作。治国者要明白,宫中一饮一啄,皆关民间疾苦。用度奢侈,则民力耗损;用度节俭,则民力得养。”

  嬴稷似懂非懂,却将那块糖小心包起来:“那稷儿今天不吃糖了,省下来。”

  魏纾眼眶微热,将他搂入怀中:“稷儿有心,是好事。但该用的用,该省的省,这便是‘度’。过犹不及,治国、做人,皆在此二字。”

  母子俩正说着,韩越来了。他今日不是送书,而是带来一个消息。

  “夫人,”韩越行礼后,低声道,“傅里少监追查铜料案有进展,牵扯到少府内部,可能还有外邦势力。樗里子让转告夫人:近日宫中或有风波,请夫人谨言慎行,尤其公子面前,莫谈朝政。”

  魏纾心中一凛:“可是……与炸炉有关?”

  韩越点头:“详情不便多说,但此事背后水深。大王已有布置,夫人只需如常教养公子,便是稳妥。”

  “妾明白了。”魏纾顿了顿,“请转告王叔公,兰芷宫一切如常。稷儿近日学农事,读奏报,颇有所得。”

  韩越眼中闪过赞许:“夫人教导有方。樗里子还说,公子近日若有疑惑,可记下来,他得空时愿为解答。”

  这是极高的信任与期许。魏纾躬身:“谢王叔公。”

  送走韩越,魏纾回到庭院。嬴稷正在给刚种的菜地浇水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。

  她站在廊下看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

  这个孩子,生在深宫,长于权谋漩涡之中。她教他农事,是让他知民生;教他读奏报,是让他晓国事;教他明道理,是让他立心性。

  但她也知道,这些远远不够。真正的风雨来时,仅靠道理是挡不住的。

  她需要为他准备更多。

  比如……人。

  傅里是一个。这位刚直的技术官员,代表的是秦国的未来方向。让稷儿从小接触他、理解他,便是与这个方向结缘。

  赢疾是一个。这位睿智的王叔,是朝中清流领袖,也是能在大风浪中掌舵的人。

  还有那些尚未出现、但将来必会出现的贤臣、良将、谋士……

  她要做的,不仅是教稷儿识人,更是让那些该认识稷儿的人,认识他。

  就像种菜。不仅要勤浇水,还要让种子本身健壮,让土壤肥沃,让阳光充足。

  然后,静待破土而出。

  春风拂过庭院,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。嬴稷浇完水,跑到魏纾身边,仰头问:“娘,菜籽什么时候发芽?”

  “快则七日,慢则十日。”魏纾摸摸他的头,“要有耐心。”

  “嗯!”嬴稷重重点头,“稷儿会每天来看。”

  魏纾微笑,望向远方。

  她也在等。

  等种子发芽,等幼苗长大,等这片土地,迎来属于自己的丰收季节。

  ###

  春分前三日,楚国方城。

  这座北境要塞今日旌旗蔽日,甲士如林。城墙新刷了白垩,城门高悬彩绸,各国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楚、齐、魏、韩四国使者齐聚,赵国虽未正式与会,也派了观察使列席。

  盟誓台设在城中心广场,高三丈,以青石垒砌,台上设五席——楚居正中,齐居左首,魏居右首,韩居左次,赵观察使居右次。台下,四国仪仗队分列四方,总计两千人,盔明甲亮,刀枪如林。

  辰时三刻,号角长鸣。楚国太子熊横率先登台。他今日一身玄端礼服,头戴九旒冕冠,虽年轻,但举止庄重,步履沉稳。随后,齐国上大夫田文、魏国中大夫须贾、韩国公子韩虮虱依次登台。赵国观察使最后上台,只设座,不参与盟誓。

  昭阳作为楚国令尹、此次合纵的发起者,并未登台,而是站在台下主位,与各国副使、将领同列。这个安排意味深长——既彰显楚国主导,又给足了各国面子。

  吉时到,巫祝登台,焚香祝祷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春日晴空下笔直如柱。

  祝祷毕,熊横起身,朗声宣读盟约正文:

  “惟王二十九年,春分之日,楚、齐、魏、韩四国,会于方城。秦暴无道,侵我疆土,虐我黎民。巴蜀既吞,又图汉中;丹阳方掠,复窥宜阳。贪得无厌,虎狼之性。今四国同仇,誓合纵以制暴秦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清朗,在广场上回荡。台下将士肃立静听,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。

  盟约很长,历数秦国罪状,申明合纵大义,约定出兵数额、粮草分摊、主帅人选、胜后处置等等。最后是誓词:

  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四国同盟,戮力同心。有违此誓,神明殛之;有背此约,列国共讨。天地为证,山河共鉴!”

  熊横读完,取过玉刀,在左手掌心一划。鲜血涌出,滴入面前的青铜酒爵。随后,田文、须贾、韩虮虱依次划掌滴血。四爵血酒混合,由巫祝均分四爵,奉还四人。

  四人举爵,齐声道:“饮此血酒,永守盟誓!”

  仰头饮尽。

  台下,四国将士齐声高呼:“合纵制秦!永守盟誓!”呼声如雷,震动城墙。

  昭阳在台下看着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一切顺利。

  盟誓礼成,接下来是阅兵。四国各出五百精锐,列队从台前走过。楚军步卒甲胄鲜明,长戟如林;齐军车兵战车隆隆,驷马齐驱;魏军武卒方阵严谨,步伐整齐;韩军弩手劲弩上弦,寒光闪闪。

  两千精兵,虽不算多,但代表四国决心。

  阅兵结束,已是午时。各国使者移步城中官署,举行正式会谈。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

  官署正堂,五方落座。熊横居主位,但话不多,多是昭阳主导。

  “盟约既成,接下来便是用兵。”昭阳开门见山,“按约,四国出兵二十二万。楚八万,齐六万,魏五万,韩三万。以楚将景阳为主帅,齐将田忌为副。诸位可有异议?”

  田文笑道:“田忌将军乃我齐国名将,为副帅自是合适。只是……粮草如何集结?大军何时开拔?”

  “粮草按出兵比例分摊,于陈、宛、叶三地设仓。”昭阳早有准备,“楚出粮四十万石,齐三十万石,魏二十五万石,韩十五万石。大军三月内集结完毕,夏初发兵,直指武关。”

  须贾皱眉:“武关险峻,易守难攻。强攻恐损失惨重。”

  “所以不能强攻。”昭阳眼中闪过精光,“要智取。”他示意属吏展开舆图,“诸位请看,武关虽险,但其西侧商於之地,地势稍缓。我军可佯攻武关,主力绕道商於,从侧后袭取。只要拿下商於,武关便成孤城,不攻自破。”

  韩虮虱迟疑:“商於之地,秦军亦有布防。”

  “所以需要内应。”昭阳压低声音,“昭阳在秦国内部,有些‘朋友’。他们承诺,只要大军压境,便可在商於制造混乱,接应我军。”

  这话一出,堂内众人神色各异。田文眼中闪过疑色,须贾捻须沉思,韩虮虱则面露惊诧。

  熊横忽然开口:“令尹,这些‘朋友’……可靠吗?”

  昭阳看向太子,笑容不变:“太子放心,绝对可靠。他们与秦国有深仇,与我们目标一致。”

  熊横不再说话,只是垂下眼帘,盯着面前的茶盏。

  会谈持续了两个时辰,细节一一敲定。最后,昭阳举起酒爵:“今日之盟,必将载入史册。来日破秦,四国共分其利。请!”

  “请!”

  众人饮尽。宴席开始,歌舞升平。

  但在这片喜庆之下,暗流从未停息。

  宴至半酣,熊横借故离席,走到后园透气。春夜微凉,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,望着北方出神。

  “太子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熊横回头,见是昭阳的心腹谋士屈虔。

  “屈先生。”熊横神色淡淡,“有事?”

  屈虔躬身:“令尹让臣来问太子,对今日之盟,可还有何疑虑?”

  “疑虑?”熊横笑了,“令尹运筹帷幄,一切妥当,本太子有何疑虑?”

  屈虔听出话中讽刺,却不恼,只低声道:“令尹还说,太子近日似乎……与秦国使者姚贾有过接触?”

  熊横眼神一冷:“屈先生这是在监视本太子?”

  “臣不敢。”屈虔垂首,“只是提醒太子,如今合纵在即,若与秦使往来过密,恐惹非议。令尹也是为太子着想。”

  “为本太子着想?”熊横转身,直面屈虔,“那就请屈先生转告令尹:本太子自有分寸。至于姚贾……他是秦国使者,本太子身为楚国储君,难道见不得?”

  “自然见得。”屈虔道,“只是非常时期,当行非常之事。令尹希望太子明白,合纵成功,楚国强盛,太子的位置才更稳固。”

  这话说得客气,却是警告。

  熊横盯着屈虔,良久,忽然笑了:“本太子当然明白。请转告令尹,本太子……会好好配合的。”

  “太子英明。”屈虔深躬一礼,退去。

  熊横独自站在梅树下,夜风吹过,花瓣纷纷飘落。

  他伸手接住一片,在掌心捻碎。

  花汁染红了指尖,如血。

  “配合?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“本太子当然会配合。只是这配合的方式……怕是要让令尹失望了。”

  他望向北方,那是秦国的方向。

  嬴驷,秦王。

  你若知道,你的敌人内部,也并非铁板一块……

  会怎么做呢?

  熊横不知道答案。

  但他知道,自己这枚棋子,不该永远只在别人的棋盘上。

  ###

  嬴驷的病,在春分这日突然加重。

  晨起时他还勉强撑着上了朝会,听取了合纵盟约已成的奏报。朝堂上,他面色如常,甚至当场下诏:命武关守将蒙骜加强戒备,命北地、上郡边军进入战备,命少府加速“循数弩”生产。

  但退朝后,刚走进宣室殿后室,他便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  暗红的血溅在玄色袍服上,迅速洇开,如一朵诡异的花。

  内侍大惊,要唤太医,被嬴驷厉声止住:“不许声张!”他扶着案几,喘息片刻,用绢帕擦去嘴角血迹,“去……请淳于意。只他一人。”

  淳于意是在半刻钟后赶到的。老人看到嬴驷的脸色,二话不说,上前诊脉。手指搭在腕上,良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“大王,”他收回手,声音沉重,“此非寻常风寒,乃沉疴旧疾,兼之心力耗竭。老臣曾言,需静养,忌劳神。可大王……”

  “寡人知道。”嬴驷靠在榻上,闭着眼,“但国事如此,如何静养?”他睁开眼,看向淳于意,“老太医,你老实告诉寡人,还能撑多久?”

  淳于意沉默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若彻底静养,辅以药石,或可……一年。”淳于意艰难地说出这个数字,“若再如今日这般劳心劳力,恐……难过半载。”

  半载。

  嬴驷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:“半年……够了。”

  他撑起身子,对内侍道:“传赢疾、张仪、蒙骜。还有……傅里。”

  内侍领命而去。淳于意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深深一躬,退出殿外。

  一个时辰后,四人齐聚宣室殿。他们看到嬴驷虽面色苍白,但坐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常,心下稍安。

  “合纵成了。”嬴驷开门见山,“楚、齐、魏、韩四国,二十二万大军,夏初发兵,目标武关。”

  蒙骜当即抱拳:“末将愿死守武关,绝不让联军越雷池一步!”

  “不。”嬴驷摇头,“寡人不要你死守。”

  四人皆怔。

  “武关要守,但不能硬守。”嬴驷示意张仪展开舆图,“昭阳的打算,寡人大概猜得到——佯攻武关,主力绕道商於。因为他在商於……有内应。”

  赢疾面色一变:“大王是说……”

  “铜料掺假案,查到少府内部有人通外。”嬴驷淡淡道,“李兑、熊奎只是小卒。真正的内应,地位更高,藏得更深。他们承诺昭阳,只要大军压境,便在商於制造混乱。”

  张仪眼中闪过寒光:“所以炸炉只是开始,真正的杀招在这里。”

  “对。”嬴驷手指点在商於之地,“所以,我们要将计就计。蒙骜,你明日便去武关,大张旗鼓加固城防,做出死守姿态。但暗中,调一万精兵,秘密埋伏于商於道两侧山地。待‘内应’作乱、楚军来袭时……”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。

  蒙骜眼睛一亮:“末将明白!”

“张仪,”嬴驷又看向他,“你即日起程,去赵国。告诉赵雍,秦国愿与赵国签订《盐马盟约》,价格比齐国低三成。另外,私下告诉他,若赵国在秦楚交战时保持中立,待秦国拿下宜阳后,愿将韩地上党之地,全部让与赵国。”

  张仪倒吸一口凉气:“全部上党?”

  “全部。”嬴驷语气斩钉截铁,“赵国得地,秦国得势。有了上党,赵国可南下威胁魏国,东出威慑齐国。而秦国,只要拿下宜阳,便可控制崤函通道,东出再无阻碍。这是双赢。”

  赢疾忍不住道:“大王,上党是韩国要地,如此许诺,是否……”

  “寡人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嬴驷打断他,“但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策。赵国得地,必与魏、齐生隙,合纵便不攻自破。至于上党……”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,“将来如何,还说不定呢。”

  这话意味深长。赢疾不再多言。

  最后,嬴驷看向傅里:“傅卿,你的新法,遇到阻力了。”

  傅里躬身:“臣惭愧。”

  “不必惭愧。”嬴驷摆手,“有人阻挠,说明你的路走对了。寡人今日给你一道诏书。”他示意内侍取来空白诏帛,亲自提笔书写。

  诏文不长,但字字千钧:

  “兹命将作监少监傅里,全权负责军械制造革新事。凡革新所需,少府及各官署需全力配合,不得推诿。凡阻挠革新者,傅里有权先行处置,后报寡人。凡工匠精于技艺者,傅里可荐于朝,寡人亲授官职。此诏如寡人亲临,违者以抗旨论处。”

  写罢,盖上王玺,递给傅里。

  傅里双手接过,手在微微颤抖。这道诏书,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权力,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责任。

  “谢大王!”他深深一躬。

  “不必谢。”嬴驷看着他,目光中有期许,也有托付,“傅卿,秦国的强兵利器,就靠你了。不管遇到什么阻碍,记住——寡人是你后盾。”

  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
  安排完毕,嬴驷挥挥手:“都去办吧。赢疾留下。”

  三人退下。殿中只剩下嬴驷与赢疾叔侄。

  “王叔,”嬴驷的声音忽然疲惫下来,“寡人的身体,你看到了。”

  赢疾眼眶一红:“大王……”

  “别这样。”嬴驷笑了,笑容苍凉,“人终有一死。寡人只是……遗憾不能亲眼看到秦国东出,一统天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,有些事,要提前托付。”

  “大王请讲。”

  “稷儿还小,魏纾虽贤,终究是妇人。”嬴驷缓缓道,“寡人若有不测,稷儿需有人辅佐。王叔,你是宗室长辈,德高望重,寡人将稷儿托付给你。”

  赢疾跪地:“臣定不负所托!”

  “还有傅里。”嬴驷继续道,“此人虽非宗亲,也非大儒,但他代表的‘实学’,是秦国未来。你要保护他,让他的新法推行下去。这比打多少胜仗都重要。”

  “臣明白。”

  “最后……”嬴驷望向殿外,目光深远,“昭阳这个人,寡人了解。他太聪明,太自负,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。但恰恰是这种自负,会是他的死穴。王叔,你要记住——对付聪明人,最好的办法,不是比他更聪明,而是让他以为你比他笨。”

  赢疾怔住,随即恍然:“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示弱,骄敌,然后……”嬴驷做了个收紧的手势,“一击必杀。”

  他说完,闭上眼睛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
  赢疾跪在榻前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、却已鬓发斑白的君王,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怆。

  他知道,嬴驷这是在安排后事了。

  “大王,”赢疾哽咽道,“您一定要保重。秦国……不能没有您。”

  嬴驷没有睁眼,只是轻轻挥了挥手。

  赢疾知道,这是让他退下。他深深三拜,起身,倒退着走出宣室殿。

 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
  嬴驷独自躺在榻上,听着赢疾的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。

  他睁开眼,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。

  那里绘着日月星辰,江河湖海,还有展翅的玄鸟——秦人的图腾。

  “半年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够了。足够安排好一切,足够为稷儿……扫清道路。”

  他缓缓坐起,从枕下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密诏。诏书是给魏纾的,内容很简单:若寡人不测,稷儿年幼,当以赢疾为摄政,傅里为佐政。待稷儿成年,亲政。

  他将密诏重新封好,放入一个特制的铜匣,锁上,钥匙贴身收起。

  然后,他唤来内侍:“传膳。还有,把稷儿近日读的书,拿给寡人看看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内侍退下。嬴驷靠在榻上,望向窗外。

  春日的阳光很好,暖暖地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太子时,父王也是这样病重,也是这样在病榻上处理国事,安排后事。

  那时他不理解,父王为何要如此拼命。

  现在他懂了。

  因为有些责任,比生命更重。

  有些担子,必须扛到最后一刻。

  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内侍捧着竹简来了。

  嬴驷收回思绪,接过竹简,展开。

  那是嬴稷近日学《诗经》的笔记,稚嫩的笔迹写着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
  他笑了,笑容里有真正的温暖。

  “稷儿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在念着秦国的未来。

  阳光移动,照亮他手中的竹简,也照亮他苍白却坚定的脸。

  这个春天,注定不会平静。

  但无论风雨多大,他都要为那片稚嫩的幼苗,撑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。

上一章 第七十一章 重生之魏纾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七十三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