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6（耶律月理自述）

我是耶律月理，北狄主帐可汗的嫡女，母妃是博尔济吉特氏。我生在马背上，长在草原风里，挽弓能射云中雁，挥鞭可踏千里草。父汗赠我白狼骨手串，衣袖绣着银狼暗纹，那是我王族的血脉，也是我一生的底气。

十岁混入邻部探听虚实，得了“草原雏鹰”的名号；十二岁母妃战死沙场，留我一柄狼牙匕首，一句草原儿女，骨头不能软，从此我收起顽劣，学兵法、练骑射，不做掌上明珠，只做划破长夜的利刃。

我曾随使团入大靖，宫宴无趣，偷溜去御花园，青苔湿滑，险些跌倒。是那个月白锦袍的少年扶住我，赠我一枝红梅，听我讲草原的风与马。我问他姓名，他只说有缘再见。那枝红梅枯了许多年，却一直压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
后来大靖与北狄战火再起，黑石岭一败，北狄儿郎死伤惨重。我请命潜入大靖军营，自划一刀伪装难民，赌的是北狄的生机，也是我年少那点不自量力的念想。

是谢晏救了我。

我一眼便认出，他就是当年御花园的少年。可他一句我已成亲，像一把冰锥，狠狠扎碎我藏了七年的心动。我强装镇定，道一声恭喜，转身逃得狼狈，帐内压抑的哽咽，连风雪都听了去。

儿女情长，终究抵不过家国立场。

子夜时分，我潜入帅帐偷布防图，与他正面相对。他扣住我手腕，满眼失望，我心如刀绞，却只能冷声道——各为其主。我不得已用麻药迷倒他，拿图离去，那句对不起，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
再见已是云朔关前。我身披战甲，率铁骑列阵，他银甲长枪，眼神冰冷。他字字诛心，说我是北狄暗刃，说他心中唯有其妻柳清欢，说昔日旧情不过是我自欺欺人。我才明白，那场梅雪相逢，于我是一生执念，于他，不过一场年少偶遇。

刀锋相向，他一剑刺穿我左肩。我输得惨烈，不止是战事，还有我全部的心动与骄傲。

落马坡夜袭，他重伤而来，欲置我于死地。是表哥耶律烈拼死护我，他为我挡箭，为我厮杀，十几年默默守护，从年少到沙场，从未变过。我看着谢晏吐血倒地，看着耶律烈将我护在怀中，终于清醒——草原的狼，本就该与狼同行，不该贪恋江南的温软。

回到王庭，兵败之责压身，贵族指责，众将质疑。我自请罚俸、削封地，立军令状，以一己之力扛起所有过错。我不再是那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，我是北狄公主，我的肩上，是部族，是疆土，是千万草原儿女的生计。

我带伤远赴漠南，风沙迷路，伤口崩裂，面对桀骜首领，我以诚意换归心，以胆识服勇士。一路流血，一路奔波，终让漠南六部落全部归降王庭，北狄渐渐休养生息，重归安稳。

表哥耶律烈始终伴我左右，护我周全，懂我倔强，惜我坚韧。他从不说爱，却把所有温柔与守护，都给了我。

如今我再看草原日出，风依旧烈，草依旧青。

左肩的伤疤还在，心底的伤痕已结痂。那枝干枯的红梅，早已被我埋进落马坡的风雪里，再也不会拾起。

我是耶律月理。

我有白狼骨手串，有狼牙匕首，有银狼暗纹，有护我一生的表哥，有我誓死守卫的北狄草原。

母妃说得对，草原儿女，骨头不能软。

我这一生，不为儿女情长，只为家国山河，只为不负可汗，不负部族，不负我这一身北狄血脉。

往后，草原之上，只有北狄公主耶律月理，再无贪恋一枝红梅的小丫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