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还在震。
不是一下两下的那种,是接连不断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震动。我坐在床沿,手还悬在鼠标上方,指尖有点发麻。屏幕上的“发送成功”四个字亮着,像烧红的铁片贴在视网膜上,怎么闭眼都甩不掉。
屋里很静。
主机风扇转着,发出低低的嗡声,像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。窗外天没亮透,灰蒙蒙的,雨停了,但空气还是湿的,黏在脸上,贴在后颈,连呼吸都带着潮气。桌上的咖啡杯早就凉了,边缘一圈深褐色的渍,我昨晚喝到第三杯时手抖得厉害,洒了些在键盘缝里。
我没擦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短信。《南方纪事》编辑发来:“收到,正在排版。”\
紧接着第二条:“这篇要炸,建议你找个安全屋。”\
第三条是截图——被烧掉的人已冲上本地热搜第三。
我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
我知道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开始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新窗口,新闻网站后台流量曲线猛地往上一蹿,三分钟突破十万访问。微博话题阅读量两小时破五百万,评论区炸开锅:“我妈说我当年也差点没收到通知书……”“我表哥98年考了专科线,档案没了,后来去工地搬砖。”“求全文!别删!”
知乎热榜第一跳出来:“如何查证自己是否曾被顶替?”底下几千条回复,有人晒成绩单,有人贴录取名单比对,还有人哭着说父母临终前才坦白:“对不起,当年让你弟顶了你的学籍。”
我打开直播后台。
观看人数八万七,还在涨。弹幕刷得密不透风:“求证据打包下载!”“林晚秋你别怕,我们都在!”“沈志远是不是副市长?他在哪?”
座机也响了。
我看了眼,没接。
市教育局政策研究室、省教育厅信访办、央视社会与法栏目、凤凰卫视专题组……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,号码不断跳动。我只回了一条群发消息给所有编辑:“内容已加密,密码将在今日上午九点公布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屏幕朝下,声音调到最大。
我知道他们会再打来。
果然,第七个未接来电显示——“沈志远”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滑动接听。
他声音压着火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林晚秋,你疯了吗?你知道你在毁什么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喘了口气,“你这是在砸锅!你让多少人难堪?你考虑过后果吗?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我在毁你三十年来靠谎言堆起来的人生。”
他顿了一下,冷笑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受害者?你毁的是整个系统的稳定!你懂不懂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?”
我轻声问:“那你告诉我,我的一切,又该向谁讨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就那一瞬,我按下了录音外放键,声音清晰地传出去:“我现在宣布,本次通话已全程录音,将随《被烧掉的人》补充材料一并公开。”
“你——!”他怒吼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他妈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!你以为你是英雄?你就是个疯子!一个毁掉别人家庭的疯子!”
“别人家庭?”我笑了下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他听见,“沈志远,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是别人的女儿?我也是别人的孩子?我妈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我的成绩单,说‘晚秋,你要争气’。她争到了吗?”
他没回。
我继续说:“你每年清明去给她烧纸,跪在坟前哭得像个孝子。可你知道她最后一个月吃什么吗?稀饭拌咸菜。她肺痨咳血,舍不得去医院,怕花我的学费。你呢?你穿着我烧掉的通知书换来的西装,站上讲台,教学生‘责任与担当’?”
“够了!”他吼。
“不够。”我说,“远远不够。你欠我的,不是一句‘对不起’就能还清的。你欠的,是一辈子。”
“咔”的一声,他挂了。
我保存文件,重命名:“证据07-沈志远施压录音.mp3”。
手指有点抖,但我没停下。
我把录音上传到云端备份,设了双重加密,一份自动转发给雪华,一份藏进教育公平数据库的隐藏目录。她昨天跟我说:“一旦出事,至少得有人知道真相还在。”
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我也担心。
但我不退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一条接一条信息弹出来,快得我看不清。
先是朋友圈截图——教育局大楼门口,几个纪检人员站在王德海办公室外,门关着,里面没灯。有人拍到他儿子开车冲出来,车牌被遮,轮胎打滑溅起水花。
接着是医院监控片段:苏婉清躺在病床上,手臂打着点滴,脸上盖着氧气面罩。床头手机不停亮起,来电显示“丈夫”“律师”“婆婆”。她没睁眼,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够手机,又无力地垂下去。
再然后是一张照片:苏宅客厅,墙上相框碎了一地,玻璃渣子中间躺着一支录音笔,外壳裂了,红灯还闪着。地毯上有个背包,拉链半开,露出火车票一角——南下K75次,今早6:48发车。
照片下面附一行字:“苏瑾走了。她妈昨晚砸了她房间,说她‘也是偷来的’。”
我盯着那张图,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这时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那边先是静的,只有轻微的抽泣声,像是躲在什么地方,压着嗓音不敢哭出声。
然后,一个女孩的声音,颤抖着:“……林阿姨?”
我握紧了手机。
“是我。”我说。
“我是苏瑾。”她吸了口气,像是在强撑,“你……你还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你上周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她突然哽咽了,声音发抖:“我妈……她看了你那篇文章……她翻出你当年的成绩单,说……说我也是偷来的人生……她说她根本不该生我……她说我该还回去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她哭出声:“我不想活了……他们不要我了……我爸说要离婚,我哥退学了……家里全乱了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我喉咙发紧。
想起昨夜那个怯生生的声音:“你是……被烧掉的人吗?”
那时她只是好奇。
现在,她是另一个即将被焚烧的孩子。
我闭了闭眼,听见自己说:“你还活着,就不是偷。只要你在呼吸,你就不是替代品。”
她抽泣着:“可我不知道……我该怎么活……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“先离开家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我在……火车站厕所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买了票,但我怕……我怕他们找到我……我怕我走不了……”
“听着。”我声音稳下来,“你现在别出来。锁好隔间门。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