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泽院的病房里,永远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,混着窗外老槐树的苦涩气息。梁轩蜷缩在靠窗的病床上,脊背弓得像一张被雨泡软的弓。他总说自己是一具空壳——心脏早已腐烂成灰,血液凝在血管里变成了石块,连呼吸都是多余的。
病房的另一张床,属于宋星。那个穿着永远熨帖的白衬衫、眼神里藏着偏执火焰的青年,是他唯一的挚友,也是被偏激性精神分裂症困住的囚徒。宋星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梁轩裹在中央,不许任何人靠近,也不许他离开。
“梁轩,该吃药了。”宋星的声音冷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他端着温水和药片走过来,影子投在梁轩的脸上,像一块沉重的铁。
梁轩缓缓抬眼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我已经死了。死人不需要吃药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宋星猛地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梁轩皱起了眉。宋星的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,“你的脉搏还在跳,你的眼睛还能看见我。你是我的,不准说自己死了。”
梁轩低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凸起的青色血管,忽然轻轻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这不是脉搏。是石头在血管里滚动的声音。你听不见吗?”
宋星的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知道梁轩的病,知道那些根植在他脑海里的妄想,可他偏执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承认——承认自己护不住的,是一具认定自己早已死亡的躯壳。
梁轩的世界是灰色的。他觉得窗外的老槐树是假的,护士的脚步声是假的,连宋星的脸,都像是一幅被人精心描摹的画。他拒绝进食,因为死人不需要食物;他拒绝就医,因为腐烂的身体不值得被拯救。每次宋星逼着他吞下一口粥,他都会趴在床边干呕,仿佛吞下去的是碎玻璃。
宋星总是暴怒。他会把餐盘狠狠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,然后红着眼眶揪住梁轩的衣领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!”
梁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:“放开我。别碰一具空壳。”
宋星的偏执,在梁轩的死寂面前,总显得像一场无力的困兽之斗。
这天午后,阳光透过铁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宋星坐在床边,给梁轩擦拭干裂的嘴唇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不像平时那个带着攻击性的自己。
“我昨天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。”宋星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老板还问我,怎么好久没见你了。我说你生病了。他说,等你好了,一定要再来吃一碗牛肉面。”
梁轩的睫毛动了动,却没有说话。他觉得那些都是宋星编造的幻境,是活人才会在意的烟火气,和他这个死人无关。
宋星忽然伸手,紧紧抱住了他。他的胸膛贴着梁轩的后背,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。梁轩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,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、有力的搏动。
“梁轩,”宋星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,“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死了。可我还活着。我需要你活着。”
梁轩的身体僵了僵。他想推开宋星,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轻飘飘的,连一点力气都没有。他听见宋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宋星哭。那个骄傲到自恋的青年,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你看,”宋星抓起他的手,按在自己的胸口,“听见了吗?这是我的心跳。它在为你跳。你要是真的死了,我的心跳也会停下来的。”
梁轩的指尖触到宋星滚烫的皮肤,触到那有力的搏动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恍惚觉得,自己的血管里,好像也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可那感觉转瞬即逝。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具空壳,躺在康泽院的病床上,等着腐烂成泥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,将病房的墙壁染成一片昏黄。宋星坐在床边,握着梁轩的手,一言不发。梁轩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沙沙声,听着宋星有力的心跳。
他想,或许这个世界是假的,宋星是假的,连自己的空壳,都是假的。
可那只握着他的手,是暖的。暖得让他差点以为,自己真的还活着。
当夜色漫进病房,夜晚被拉上帷幕,宋星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。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梁轩的,掌心的温度一寸寸渗透进梁轩冰凉的皮肤里。
梁轩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槐影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竟能轻轻回握住那只暖手。死寂的胸腔里,好像有一星烬火,在无边的灰烬里,悄悄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