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秀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五,储秀宫前的庭院里,白玉兰开得正好,一树树如雪似云。宫人们早早洒扫布置,红毡铺地,彩绸悬梁,处处透着皇家气派。
安陵容起得比平日早些。秋月为她梳妆时,特意选了身淡紫色的宫装,配着羊脂玉头面,端庄又不失温婉。
“主子今日真好看。”冬月在一旁赞叹。
安陵容对着铜镜微微一笑,还未说话,就听见外头传来胤禛的声音:“朕的容儿,哪日不好看?”
她转身,见胤禛已走进来。他今日穿着明黄色朝服,头戴东珠朝冠,威仪天成。只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,依旧温柔如初。
“怎么穿这身?”胤禛走近,伸手替她正了正发簪,“太素净了。”
安陵容握住他的手:“今日是选秀,我穿得太艳,反倒不合适。”
“朕偏要你艳压群芳。”胤禛虽这么说,却没强求,只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,“走吧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两人同乘御辇前往储秀宫。路上,胤禛一直握着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御辇四周垂着明黄帷帐,外头人看不见里头的亲昵。
“紧张么?”胤禛忽然问。
安陵容失笑:“我紧张什么?该紧张的是那些秀女。”
“朕倒是有些紧张。”胤禛难得坦白,“坐在上头看一个个姑娘走过去,像挑货物似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安陵容心中一动。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今日我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搂紧她,“有你在,朕心里踏实。”
储秀宫正殿内,太后与皇后已端坐上首。太后今日穿着绛紫色宫装,头戴赤金点翠钿子,神色肃穆。皇后宜修则是一身正红,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。
见胤禛携安陵容进来,太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却也没说什么。皇后起身行礼,眼中闪过一丝暗芒。
“皇上万福金安。”皇后福身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胤禛淡淡点头:“平身。”他拉着安陵容走到主位旁,早有宫人搬来绣墩,安置在皇帝右下首——那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。
太后看了安陵容一眼,缓缓开口:“昭贵妃今日也来了。”
“是,太后。”安陵容恭敬行礼,“臣妾陪伴皇上左右,是分内之事。”
这话答得得体,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。她转向胤禛:“皇帝,可以开始了。”
礼部官员上前,高声宣唱选秀开始。外头候着的秀女们,依次按旗籍、家世排序,五人一组进殿参选。
安陵容端坐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一个个青春靓丽的女子走进来。她们大多十五六岁,花一样的年纪,眼中或忐忑,或期待,或故作镇定。前世,她也是其中之一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手腕忽然被握住。她侧头,见胤禛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下伸过来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这个隐秘的小动作,让安陵容心中一暖。
选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胤禛大多时候神色淡然,偶尔问几句家世、才艺,便示意留牌子或撂牌子。太后偶尔会点评几句,皇后则时不时推荐一两个。
安陵容安静地坐着,不发一言。她知道自己的身份,今日能坐在这里已是破例,再多话反倒不合适。
直到那一组秀女进来。
五个姑娘站成一排,中间那位,穿着一身淡绿色旗装,容貌清丽,气质出众。安陵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甄嬛,旁边还有沈眉庄。
前世的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又被她轻轻压下。这一世,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汉军旗正蓝旗,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,年十七。”太监高声唱名。
甄嬛上前一步,盈盈下拜:“臣女甄嬛,叩见皇上、太后、皇后娘娘,皇上万福金安。”
声音清亮,仪态从容。
太后仔细打量她,眼中露出些许满意:“礼仪倒齐整。可读过书?”
“回太后,臣女略识得几个字。”甄嬛答得不卑不亢。
胤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侧头看了安陵容一眼。那眼神里带着询问,也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。
安陵容微微一笑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留牌子。”胤禛淡淡道。
一个个熟悉的面孔,一个个熟悉的名字。安陵容静静看着,心中无波无澜。
直到夏冬春那一组。
夏冬春今日穿了身极鲜艳的桃红衣裳,头上珠翠环绕,生怕别人看不见她。行礼时动作夸张,声音尖利。
太后皱起眉。皇后却开口了:“这姑娘瞧着活泼,模样也周正。”
胤禛看向安陵容,安陵容轻轻摇头。
“撂牌子。”胤禛毫不犹豫。
夏冬春脸色瞬间惨白,还想说什么,被太监请出去。
整个上午,殿内檀香袅袅,只有太监唱名和皇帝简短的命令声。太后和皇后偶尔低语,胤禛始终神色淡然,只有在桌下握着安陵容的手时,指尖才会轻轻摩挲她的手背。
终于,最后一批秀女退出,礼部尚书上前禀报入选名单。共六人,与前世相差无几,只是少了夏冬春和前世的自己。
太后满意地点点头:“都是好孩子。皇帝看呢?”
“皇额娘做主便是。”胤禛语气平淡,“按家世封吧,贵人,常在。”
“也好。”太后想了想,“那甄氏和沈氏,瞧着不错,给个封号吧。”
“那就……莞常在,惠贵人。”胤禛随口道。
安陵容心中一动。前世甄嬛的封号是“莞”,取自“莞尔一笑”,这一世竟还是这个封号。是巧合,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?
选秀结束,太后先起驾回宫。皇后留下来与胤禛商议秀女安置事宜,安陵容便先行告退。
出了储秀宫,春日的阳光正好。安陵容沿着宫道慢慢走,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。前世今日,她战战兢兢等待命运裁决;今生今日,她却能陪在皇帝身边,看他决定别人的命运。
世事变迁,莫过于此。
回到永寿宫时,弘暄已下学,正带着弟弟们在庭院玩耍。见母亲回来,三个孩子都围过来。
“额娘,选秀好玩么?”弘昶好奇地问。
安陵容蹲下身,摸摸他的头:“不好玩,都是规矩。”
“那阿玛为什么要去?”弘暟眨着眼睛。
“因为阿玛是皇上呀。”安陵容柔声解释,“皇上有很多事,不是想不想做,而是必须做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。安陵容也不多解释,只陪他们玩了一会儿,才让乳母带双胞胎去午睡。
午后,她在窗边绣花,心思却有些飘远。前世甄嬛入宫后的种种,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。这一世,许多事都变了,但有些人,有些事,似乎还在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。
“在想什么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安陵容回神,转身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。他已换下朝服,穿着石青色常服,神色略显疲惫。
“怎么没歇息?”她起身迎上去。
“想来看看你。”胤禛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,将脸埋在她颈间,“累。”
安陵容心疼地抚着他的背:“那去榻上歇会儿?”
“嗯。”胤禛应着,却不动,只抱着她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会儿,胤禛才松开她,牵着她走到榻边。他躺下,却拉着她不让走:“陪我躺会儿。”
安陵容依言在他身边躺下。胤禛侧过身,将她搂进怀里,闭上眼睛。
“今日选秀,你可有看中的人?”安陵容轻声问。
胤禛嗤笑一声:“一个个战战兢兢的,有什么好看中。”他顿了顿,“倒是那个甄氏,胆子不小。”
“太后似乎很满意她。”
“皇额娘喜欢端庄的。”胤禛不置可否,“不过……朕总觉得她有些眼熟。”
安陵容心中微动:“眼熟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胤禛摇头,“许是记错了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她,“怎么,你吃醋了?”
“我若说没有,你信么?”安陵容反问。
“信。”胤禛在她额上落下一吻,“我的容儿,从来不屑这些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,安陵容心中暖融。她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两人静静相拥,窗外鸟语花香,春日的气息透过窗纱渗进来,甜丝丝的。
“容儿。”胤禛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朕今日一直在想……”他声音低缓,“若当年,朕没遇见你,会怎样?”
安陵容怔了怔。前世,他确实没遇见她——或者说,遇见了也没在意。那一世,她只是无数秀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“也许……会错过吧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幸好没有。”胤禛搂紧她,“幸好皇阿玛把你赐给了我,幸好我去了那趟寺庙,幸好桃花开得正好,幸好你站在那里。”
一连四个“幸好”,说得安陵容眼眶微热。她回抱住他:“我也庆幸。”
庆幸重活一世,庆幸有爱自己的家人朋友,庆幸遇见的是这样的胤禛,庆幸这一生,没有白活。
窗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,是双胞胎午睡醒了。胤禛松开她,两人起身整理衣襟。
“晚上我过来用膳。”胤禛理了理她的鬓发,“让御膳房做些你爱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胤禛,安陵容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笑声清脆悦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