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紫禁城，年味还未散尽，各宫门前依旧挂着红灯笼。只是这喜庆之下，暗流涌动。钟粹宫的余答应，短短半月便成了后宫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安陵容晨起时，听秋月说起余莺儿昨儿在御花园遇见惠贵人沈眉庄，竟不下轿行礼，还出言不逊，惹得沈眉庄身边的宫女险些与她争执起来。
“当真嚣张。”秋月一边为安陵容梳头，一边低声道，“不过是个宫女出身，得了几天恩宠，就这般目中无人。”
安陵容对着铜镜，神色平静：“德不配位，必有灾殃。由她去罢。”
话虽如此，她心中却明白，余莺儿这般行事，怕是有人故意纵容。皇后宜修最擅长的，便是捧杀。
用过早膳，安陵容正在窗边绣小衣裳——是为腹中孩子准备的。针线细密，一针一线都透着母亲的温柔。冬月在一旁分线，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主子，皇上昨儿又没召幸余答应。”冬月轻声道，“算起来，这都第五日了。”
安陵容手中针线不停：“皇上心里有数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安陵容抬头，见胤禛大步走进来，脸色有些沉。
“都下去。”他挥手屏退宫人。
秋月冬月连忙退下，轻轻掩上门。
胤禛在安陵容身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语气烦躁：“那余氏，越发没规矩了。”
安陵容放下针线，柔声问：“可是又惹了什么事？”
“昨儿冲撞了沈氏，这才几天，今儿一早，有不少官员上折子，说余氏父亲在外头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，强占民田。”胤禛揉着眉心，“我已让人去查，若属实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安陵容明白。若属实，余莺儿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“胤禛别气。”她起身走到他身后，双手搭上他的太阳穴，轻轻按揉，“为这些事气坏了身子，不值当。”
胤禛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她指尖的力度：“我不是气余氏，是气这些人，一个个都把朕当傻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余氏，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着，等着她犯错。”
安陵容手中动作不停：“皇后娘娘心思缜密。”
“何止缜密，简直狠毒。”胤禛冷笑，“捧得越高，摔得越重。这一招，她用得娴熟。”
按了一炷香时间，胤禛握住安陵容的手：“好了，不疼了。”他将她拉到身前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，“还是在你这里舒心。”
安陵容靠在他胸前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：“那余答应的事，皇上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“先查清楚她父亲的事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若属实，朕自有决断。”他低头看她，“你倒不问问，朕为何召幸她？”
安陵容抬眼看他，眼中含笑：“你自有你的道理，何必多问。”
这话答得坦荡，胤禛心中一动，低头吻了吻她的唇：“你呀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召她，一是给皇后一个错觉，让她以为我也沉醉温柔乡；二是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，“有些人，该敲打敲打了。”
安陵容明白他指的是谁。甄嬛病愈已有几日，却迟迟未见动作，想必是在等时机。而余莺儿的嚣张，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“皇上圣明。”她轻声道。
胤禛搂紧她，许久才说：“容儿，这后宫，我有时候真觉得累。”
“那就不想。”安陵容柔声道，“在永寿宫，咱们不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“好。”胤禛应着，将她搂得更紧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几枝红梅探进窗来，暗香浮动。两人静静相拥，岁月静好。
又过了几日，余莺儿父亲强占民田的事查实了。胤禛当朝发落，罢黜其父官职，罚没家产。消息传到后宫，余莺儿慌了神，四处求告，却无人理会。
这日午后，安陵容正在庭院散步消食，忽然见苏培盛匆匆赶来。
“贵妃娘娘，碎玉轩的莞常在求见皇上，说是有要紧事禀报。”苏培盛压低声音，“皇上让奴才来问问娘娘，可要一同去听听？”
安陵容略一沉吟，点头：“本宫随你去。”
养心殿里，甄嬛跪在殿中，神色平静。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宫装，梳着简单的发髻，虽素净却难掩清丽。见安陵容随胤禛一同进来，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，给昭贵妃请安。”甄嬛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胤禛在上首坐下，安陵容坐在他身侧，“何事？”
甄嬛起身，却不抬头，只轻声道：“臣妾要告发余答应，欺君罔上，冒名顶替。”
殿中一静。胤禛与安陵容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。
“细细说来。”胤禛语气平淡。
“除夕夜，臣妾在倚梅园祈福，曾许愿‘逆风如解意，容易莫摧残’。”甄嬛声音清晰，“当时臣妾因病未愈不便见人，故称自己是倚梅园宫女，匆匆离去。后来听闻余答应因对出此诗而得宠，心中生疑。经暗中查访，发现余答应根本不识诗书。”
她说完，静静跪着。殿内熏香袅袅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胤禛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你可有证据？”
“臣妾有人证。”甄嬛抬头，眼中一片清明，“余答应身边的宫女翠儿，可作证。”
胤禛看向苏培盛：“传余答应，传翠儿。”
不多时，余莺儿战战兢兢地来了。她今日穿了身桃红衣裳，却脸色苍白，眼中满是惶恐。见了甄嬛，眼中闪过一丝恨意，却不敢发作。
翠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在胤禛的威压和甄嬛的追问下，她终于崩溃，哭着承认了余莺儿冒名顶替的事。
“皇上饶命！奴婢是被逼的！余答应说，若不说出去，就让奴婢全家不得好死……”翠果哭得凄惨。
余莺儿瘫坐在地，面如死灰。
胤禛看着殿中众人，神色冷峻。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余氏欺君罔上，冒名顶替，着削去位分，打入冷宫。宫女翠儿知情不报，杖责二十，逐出宫去。”
“皇上饶命！皇上饶命啊！”余莺儿哭喊着被拖了出去。
甄嬛静静跪着，神色无悲无喜。
“莞常在揭发有功，赏。”胤禛淡淡道，“退下吧。”
“臣妾谢皇上。”甄嬛行礼退下，自始至终，未看安陵容一眼。
待人都退下，殿内只剩胤禛和安陵容两人。胤禛揉了揉眉心，长叹一声：“一出闹剧。”
安陵容起身走到他身后，为他按揉太阳穴，胤禛握住她的手，“这些算计，这些争抢，没完没了。”
安陵容低头，在他头上亲一口：“那就不想。咱们回永寿宫，我给你炖了汤，正温着。”
胤禛抬头看她，眼中泛起暖意：“好。”
两人回到永寿宫时，已是傍晚。孩子们都在暖阁玩耍，见父母回来，都围了上来。
“阿玛，额娘，你们去哪里了？”弘暄问。
“去处理些事情。”胤禛摸摸儿子的头，又看向双胞胎，“今日可乖？”
“乖！”弘昶抢着说，“师傅夸我字写得好！”
弘暟也不甘示弱：“我也会背更多的诗！”
一家五口在暖阁用了晚膳。席间说说笑笑，其乐融融。
夜深人静时，孩子们都睡了。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梳发，胤禛走过来接过梳子。
“今日莞常在……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臣妾看见了。”安陵容从镜中看他，“心思缜密，行事果断。”
胤禛手中动作不停：“你不担心？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安陵容反问，“担心她得宠？还是担心她算计我？”
她转过身，握住胤禛的手：“胤禛，我这一世，有你有孩子们，已是圆满。旁人如何，与臣妾无关。”
这话说得真心。前世她为争宠机关算尽，最后落得什么下场？这一世她早看透了，真心相待远比算计来得长久。
胤禛眼中动容，蹲下身与她平视：“容儿，我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是我有幸。”安陵容打断他，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，“能遇见你，能与你相守，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。”
窗外月色皎洁，透过窗纱洒进来，温柔如水。
这一夜，永寿宫一片宁静。而冷宫里，余莺儿的哭喊声渐渐微弱；碎玉轩里，甄嬛对灯独坐，眼中神色复杂；景仁宫里，皇后宜修听着禀报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清晨，安陵容醒来时，胤禛已去上朝了。她起身梳洗，秋月一边伺候一边说起外头的消息。
“余答应……哦不，余氏昨夜在冷宫哭闹了一夜，今早才消停。”秋月低声道，“倒是莞常在那边，安静得很。”
安陵容点头，并不意外。前世有温实初和沈眉庄的帮衬，她还能过得时间再出现，但现在假病变真病，能撑三个多月已是极限。
甄嬛这一出手，既除去了对手，又显了自己的才能，一举两得。只是不知，这“才能”在胤禛眼中，是加分还是减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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