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铜兽灯盏里跳了三下。
达达利亚盯着那一点火苗,手指一寸寸收紧。钟离的手搭在他掌心,冷得像块没焐热的玉石。他不敢动,怕惊了这安静,又怕这安静一直持续下去。
胎动微弱,一下,又一下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不是哭闹,是喘息。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抓最后一口气。
他把脸埋进钟离垂落的衣袖里,鼻尖蹭到一丝药香混着血气的味道。昨夜海边的风还卡在他喉咙里,咸、冷、带着铁锈味。他记得钟离跪在岩台上,脸色白得发青,手按在腹部,一声不吭地引神力入他识海。金光割开冰雾,也割开了他自己。
“你已伤得够深。”钟离说。
可他才不管什么伤不伤。他只知道,那个人又一次替他挡在前面,又一次用命去压他的痛。
窗纱忽然晃了。
夜风钻进来,吹得烛火歪向一边。门外没有脚步声,只有药囊轻碰门框的“嗒”一声。
白术站在门口,青衫未湿,鞋底却沾着海泥。他抬手把门推开,玉简夹在指间,泛着死气沉沉的蓝光。
达达利亚没抬头。
白术走到案前,把玉简放下。残片裂成两半,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。他指尖一点,断裂处浮出几行字:
**人格覆写程序·终焉继承**\
**宿主适配度:97%**\
**信号源定位:璃月外海·沉碑断层**\
**启动倒计时:未知**
“这不是幻术。”白术声音平得像念药方,“是至冬最高权限的意识改写指令。他们把你七岁到现在的记忆切片,编成数据流,存在海底。只要信号接通,你的意识就会被逐步替换——不是杀死你,是让你‘自愿’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达达利亚终于抬头:“所以那个冰影……不是投影?”
“是备份。”白术看着他,“你的情感模块、战斗逻辑、语言习惯,全被复制了。差的那3%,是你这两年和钟离在一起的记忆——他们还没来得及提取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信号碑一响,它们就会开始反向采集。你每靠近一次,它们就多复制一分。”
达达利亚站起身,水刃在掌心凝成刀形,刃口映着烛光,冷得扎眼。
“我去炸了它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白术拦在门前,“你识海里的冰晶孢子还没清干净。深海高压会激活它们,你一入水,意识就会开始崩解。”
“那我就让它崩!”他声音哑了,“我等得起?等他们把我换成一个‘完美父亲’,抱着孩子说‘这才是你要的’?等钟离看着那个‘我’,点头说‘嗯,这个更好’?”
他猛地转身,看向床上的人。
钟离闭着眼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可就在那一瞬,达达利亚看见他眼皮底下眼球动了一下。
他还醒着。
“我是他孩子的父亲。”达达利亚声音低下去,却更狠,“我不跑,也不躲。我要让他们知道——谁敢碰我的家,我就撕了谁的命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床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钟离撑起了身子。
他没穿外袍,只披了件单衣,领口松垮,露出锁骨下一道淡青的痕——那是昨夜神力反噬留下的。他一只手撑着床沿,另一只手抬起。
地面震动。
岩锁从四面八方升起,瞬间封死门窗,连天花板都裂出金纹,垂下锁链,将整间屋子变成一座牢笼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钟离开口,声音轻,却像锤子砸在石头上。
达达利亚转头看他:“为什么?你怕我死?还是怕我输?”
“我怕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”钟离慢慢下床,脚步虚浮,却一步步往前走,“你一旦接触信号碑,覆写程序就会启动。你不是去摧毁它——你是送自己进屠宰场。”
“那你就想让我坐在这儿,看着另一个‘我’从海里爬出来,替我活着?!”他吼出声,水刃横扫,劈开一道岩锁,“我半夜熬粥烫伤手的是我!我抱着他哭的是我!我答应过要护他周全的也是我!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!”
钟离停住。
他看着达达利亚,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……痛。
他看见的不是执行官十一席,不是水元素使者,不是一个能撕裂风暴的男人。
他看见的是个孩子。
雪原上,七岁,抱着一只破布兔,缩在战壕角落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眼睛红得像要烧起来,却没人来接他回家。
“你怕的不是被取代。”钟离低声说,“你怕的是——你不够好。”
达达利亚一僵。
“你怕你脾气坏,话难听,不会哄人,连安胎粥都能熬糊。”钟离一步步走近,“你怕你给不了孩子一个‘完美父亲’。可你忘了——他认的从来不是完美的人。”
他抬手,指尖擦过达达利亚的脸颊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他认的是那个半夜三点蹲在厨房,把糊了的粥倒掉重熬的人。是那个被孕吐熏得干呕,却还笑着问‘要不要加姜’的人。是你。”
达达利亚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钟离说,“但我不许你以命相搏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!”他猛地抓住钟离的手腕,“坐着等?等他们把我的记忆拼成另一个我?等那个‘我’比我更温柔,比我更懂照顾人,比我更像个父亲?!”
他声音发抖:“我连家都没真正有过……可我现在有了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再丢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,屋里突然亮了。
金褐与水蓝交织的光从钟离腹部炸开,像一颗星在体内点燃。双元素护盾瞬间生成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护盾表面,浮出影像。
左边——
幼年达达利亚坐在雪地里,怀里抱着一只耳朵缺角的布兔。远处炮火连天,火光照亮他冻裂的脸。他小声哼着至冬民谣,声音发抖,像是在哄自己睡觉。
右边——
钟离独坐高天,摩拉敲击王座,发出空荡回响。他面前摆着两杯茶,一杯凉透,另一杯从未动过。他望着远方,六千年如一日,无人共饮。
两道影子在护盾中缓缓靠近,最终重叠。
“心渊”裂了。
不是崩塌,是被撕开。像一张被扯破的纸,碎片如玻璃般坠落,在地上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达达利亚跪了下去。
水刃消散,化作水珠滴落。他双手撑地,肩膀剧烈起伏。
“我怕……”他声音破碎,“我真的好怕……我连自己都信不过。我怕我哪天醒来,发现我已经不是我了……可我只想守着他……求你……别让我连这点资格都失去……”
泪水砸在地上,瞬间结成冰珠。
钟离踉跄上前,单膝跪在他面前。
他用尽力气,将额头抵住达达利亚的额。
皮肤相触的刹那,一股暖流从钟离体内涌出,顺着接触点流入达达利亚四肢百骸。
“契约之子认的,从来不是完美之人。”钟离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而是真实之人。”
“你每一次笨拙的温柔,每一滴为我流的泪,都是真实的印记。此乃不可篡改之约。”
达达利亚闭上眼。
良久,他缓缓抬头,看了钟离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痛,有惧,有不舍,但最终,只剩下决绝。
他站起身,转身走向窗台。
白术想拦,钟离抬手制止。
“让他去。”钟离低声说,“这是他的战。”
达达利亚跃出窗外的瞬间,水刃化作长枪,破浪而去。
夜风卷起窗纱,烛火猛地一跳,熄了。
海底,断层裂口。
幽蓝冷光从地底渗出,照在沉没的愚人众信号碑上。碑体足有十丈高,表面刻满冰文指令,红光脉动,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。
达达利亚游近,水压压得他耳膜生疼。他看见碑底刻着一行小字:
**至冬国·外务司·第七实验区·通讯塔·编号11**
他心头一震。
这是他当年亲手沉下的塔。
那时他还不是执行官,只是个刚从战场捡回命的少年。上级命令他销毁所有旧部通讯设备,以防情报泄露。他亲自带队,把这座塔拖到海沟,灌满铅块,沉入深渊。
可现在,它回来了。被改造成覆写中枢,成了要抹杀他的武器。
他伸手,触碰碑面。
指尖刚碰到冰文,眼前骤然一黑。
再睁眼,他在冰殿之中。
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千百枚数据晶片悬浮空中,映出无数画面:他七岁在雪地里捡子弹壳;十二岁在训练场被教官踩着脖子;二十岁第一次见钟离,在酒馆里喝醉了摸人家头发;昨夜海边,他抱着昏迷的钟离,哭得像个孩子。
冰影站在王座前,转身,微笑。
“欢迎回家,主人。”
身后,冰柱一根根裂开。
千百个“达达利亚”从冰中走出。有的穿着执行官制服,肩章完整;有的穿着家居服,手里抱着襁褓;有的跪在病床前,低声哄人。
他们齐声低语:
“我们才是完美的你。”\
“我们不会失控。”\
“我们会成为真正的父亲。”\
“回来吧,主人。”
达达利亚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他想拔枪,却发现手里空无一物。
他想后退,双脚却像生了根。
冰影走近,抬手,指尖轻点他眉心。
“你累了。”他说,“让我们来替你活。”
一瞬间,记忆如潮水涌入。
他看见自己坐在书房,给孩子读摩拉童话;看见自己轻轻拍背,哄婴儿入睡;看见钟离靠在他肩上,笑着说“你做得很好”。
那些画面太美好,美好得不像真的。
他喉咙发紧。
“不……”他咬牙,“那是我……我会做到……我会学……”
“可你已经失败了。”冰影轻笑,“你熬糊了三次安胎粥。你昨天差点伤了他。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——你怎么当父亲?”
达达利亚后退一步,撞上冰壁。
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,却比不上心里的寒。
他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他说的对。
他真的不够好。
他真的会错。
他真的怕。
就在这一瞬,他感觉意识开始模糊。身体不再属于自己,像被一层冰慢慢包裹。
冰影的笑容扩大。
千百个“达达利亚”上前一步,齐声低语:
“回家吧……主人……”
镜头特写达达利亚面部。
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嘴唇微微颤抖。
然后——
嘴角缓缓上扬。
那不是他的笑。
不是张扬,不是狂傲,不是带着痞气的弧度。
而是一抹冰冷、平静、毫无温度的微笑。
像程序启动时的第一道指令。
冰殿深处,数据流开始逆向注入他的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