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稳的声响,车厢里却弥漫着少女们的欢声笑语。二小姐乌雅·雪意斜倚在软垫上,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袄裙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的傲气。她时不时捻起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,嘴角噙着淡淡的不耐烦——要不是祖母柔嘉大长公主念叨着蜀锦新到了几种花色,特意嘱咐她带着妹妹们出来添置些,她才懒得出这趟门。
同母妹妹七小姐乌雅·湘意正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小盒精致的蜜饯,眉眼弯弯,性子温顺得像只小兔子。她穿了件月白色绣玉兰花的旗袍,手里轻轻摩挲着裙摆,轻声细语地跟身旁的十四小姐乌雅·俏意说着话。俏意是三房的庶女,性子最是温和,一身浅碧色衣裙,听着湘意说话,时不时点头应和,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笑意。
十二小姐乌雅·芸意坐在最角落,一身素色衣裙,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。她手里紧紧攥着帕子,指尖微微泛白,显然有些局促。她知道雪意不喜欢自己,自打她和额娘瓜尔佳氏进府,这位二姐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。此刻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,又飞快地低下头,生怕触到雪意的目光。
“珊瑚,”雪意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,“你说那家‘锦绣阁’的蜀锦真有祖母说的那么好?别是哄人的噱头。”
湘意的贴身丫鬟珊瑚连忙回话:“二小姐放心,奴才前儿听采买的管事说,这次的蜀锦是从成都府特意运来的,有好几样花色是头回见呢,七小姐最爱的那种雨过天青色,据说就有一大匹。”
“哦?”湘意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,“那可太好了,我正想做件新的茶席罩子。”她最擅茶技,府里除了祖母,就数她沏的茶最得人心。
雪意瞥了她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啊,就知道你的那些茶盏茶席。”话虽带些嗔怪,眼底却藏着对亲妹妹的疼爱。
马车很快停在“锦绣阁”门前,伙计见是镇国公府的马车,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:“几位小姐里面请,里面请!刚到的好料子,正等着您几位贵人赏眼呢!”
雪意带着众人下了车,云杉、珊瑚、铃兰、平儿四个丫鬟紧随其后,手里捧着包袱和小几,以备小姐们坐歇。锦绣阁里果然琳琅满目,各色绸缎堆叠如山,流光溢彩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“二小姐您看这个,”伙计殷勤地展开一匹大红色织金孔雀纹的蜀锦,“这可是贡品的料子,做件嫁衣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雪意脸颊微微一红,嗔道:“胡说什么!”她虽骄纵,却也知道这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妥。她的未婚夫梁国公世子梁京驰,论家世才貌都是京中翘楚,两人的婚事是祖父镇国公和梁国公亲自定下的,府里上下都觉得是天作之合,只是她自己心里,总觉得梁京驰看她的眼神太过炽热,有时竟让她有些莫名的不安。
湘意被旁边一匹水绿色暗纹蜀锦吸引了,拉着珊瑚走了过去:“珊瑚你看,这个颜色多好看,做件褙子一定雅致。”
俏意也跟着凑过去,笑着说:“七姐姐穿水绿色最好看了,衬得肤色更白了。”
芸意远远地站着,看着她们说笑,平儿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小姐,那边有匹月白色的素锦,做件里衣倒是舒服,要不要看看?”芸意摇摇头,轻声道:“不用了,我也没什么要买的,陪着姐姐们就好。”
雪意正和伙计讨价还价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人在争执。她皱了皱眉:“外面怎么了?”
云杉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禀报:“小姐,好像是两个小贩抢生意吵起来了,不妨事。”
雪意这才放下心,转头想叫湘意过来看看她挑的料子,却发现方才湘意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。“湘意呢?”她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问珊瑚。
珊瑚也慌了神:“方才还在这儿呢,奴婢就转了个身的功夫……”
“俏意,你看见湘意了吗?”雪意声音发紧,看向俏意。
俏意脸色发白,摇着头:“没、没有,我刚才在看那边的绣线,没注意七姐姐……”
芸意也凑了过来,小声道:“二姐姐,会不会是湘意姐姐自己去别处看了?咱们找找?”
雪意此刻哪还有心思挑料子,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:“云杉!珊瑚!快,跟我分头找!芸意,俏意,你们也跟着一起!”
几个少女和丫鬟在锦绣阁里急急忙忙地找了起来,从一楼找到二楼,又问遍了店里的伙计,都说没看见七小姐出去。雪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手心全是冷汗:“不可能,她那么乖,不会自己乱跑的!”
“二小姐,”云杉脸色煞白地跑过来,“后门……后门是开着的,地上还有这个……”她手里拿着一支小巧的玉兰花发簪,正是湘意头上戴的那支。
雪意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站立不稳:“不好!湘意被人拐走了!”
镇国公府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惊雷,瞬间炸开了锅。
镇国公乌雅·茂庭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满是焦灼,他猛地一拍桌子,上好的紫檀木桌面竟发出一声闷响:“查!给我全城搜!就是掘地三尺,也要把湘意给我找回来!”
柔嘉大长公主坐在上首,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脸上满是泪痕,她紧紧攥着帕子,声音哽咽:“我的湘意啊……那么乖的孩子,怎么就出事了呢……雪意,你说清楚,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雪意跪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安南郡主刘氏搂着女儿,自己也泪流满面:“娘,女儿对不起您,对不起湘意……都怪我,要是我看紧点,湘意就不会……”
三老爷乌雅·清伦脸色铁青,来回踱着步子,额头上青筋暴起:“一群废物!连个孩子都看不住!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,京畿卫也调动了,就算是龙潭虎穴,我也要把人抢回来!”
叶姨娘是俏意的生母,此刻也陪着掉眼泪,一边安慰着安南郡主,一边数落俏意:“你也是,怎么就不知道多看着点七小姐?”俏意跪在一旁,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。
四老爷乌雅·珹滨和瓜尔佳氏也来了,芸意正跪在他们身边,小声啜泣:“阿玛,额娘,都怪我没用,当时没注意……”瓜尔佳氏搂着女儿,神色复杂,她在府里地位尴尬,此刻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四老爷叹了口气,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对着镇国公和大长公主道:“父亲,母亲,我们也让人去查了,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。”
府里的其他姐妹也都聚集在正厅,个个面带忧色。大小姐如意不停地安慰着祖母,三小姐蓉意让人去库房取了些安神的香料,六小姐宁意准备着可能要用的药膏,八小姐知意默默绣着平安符,绣意和若意正低声商量着要不要去求助相熟的世家子弟帮忙寻人……整个镇国公府,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从最初的慌乱到后来的煎熬,三天三夜,府里上上下下几乎没合过眼,派出的人一批又一批,带回的消息却都是“没有找到”。柔嘉大长公主急得病倒了,镇国公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,安南郡主更是水米不进,整日以泪洗面。
雪意更是自责不已,她不吃不喝,守在湘意的初禧院,一遍遍看着妹妹平日里用的东西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芸意几次想过去劝她,都被云杉拦了下来:“十二小姐,二小姐现在心情不好,您就别去添堵了。”芸意只能站在院外,看着紧闭的房门,心里又急又愧。
第四天清晨,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,府里的护卫统领匆匆忙忙地冲进正厅,手里拿着一封信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国公爷!大长公主!找到了……找到线索了!”
镇国公一把抢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手都在发抖。柔嘉大长公主挣扎着坐起来:“怎么了?是不是湘意有消息了?”
镇国公将信递给妻子,声音艰涩:“你自己看吧……”
柔嘉大长公主接过信,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内容,惊呼一声,信纸飘然落地,她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:“怎么会是他……怎么会是他!”
安南郡主捡起信,飞快地读着,读完之后,浑身冰冷,失声尖叫:“梁京驰!是梁京驰!这个畜生!”
厅里所有人都惊呆了,雪意冲上前,从母亲手里抢过信,逐字逐句地看着,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,刺得她心口淌血。梁京驰在信里说,湘意现在在他手上,很安全,他这么做,只是想让雪意明白他的心意,只要雪意乖乖嫁给他,他保证立刻放了湘意,绝不为难她。
“疯子……他就是个疯子!”雪意读完信,猛地将信纸撕碎,眼睛里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,“为了逼我嫁给他,竟然拐走湘意!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!”
芸意站在人群后,听到“梁京驰”三个字,也是一惊。她虽不常出门,却也听说过这位梁国公世子,京中人人都说他温文尔雅,是难得的佳婿,没想到竟会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。
镇国公猛地一拍桌子,怒吼道:“岂有此理!梁茂海(梁国公)教出的好儿子!竟敢动我乌雅家的人,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!来人!备马!我现在就去梁国公府,把我孙女带回来!”
“父亲息怒,”三老爷拦住他,“梁京驰既然敢这么做,肯定有防备,我们不能贸然行事,免得伤了湘意。”
柔嘉大长公主缓过神来,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柔弱,眼神凌厉如刀:“清伦说得对,不能冲动。梁京驰想要的是雪意,那我们就给他个答复。”她看向雪意,眼神复杂,“雪意,你……”
雪意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,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祖母,阿玛,额娘,这样的人,我不嫁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响彻整个正厅。“他为了得到我,能做出拐走我妹妹这种伤天害理的事,今日能拐走湘意,明日就能做出更可怕的事。这样心术不正、手段卑劣的人,就算他是皇子,我乌雅·雪意也不嫁!”
安南郡主一把抱住女儿,泪如雨下:“我的儿,说得好!这种畜生,我们不嫁!就算湘意……湘意……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,但意思再明显不过,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,也不能让女儿跳进火坑。
镇国公看着孙女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化为滔天怒火:“好!我乌雅家的女儿,就该有这样的骨气!这门亲事,退了!即刻派人去梁国公府,告诉他,想娶我乌雅家的女儿,除非他梁京驰先去投胎转世,重新做人!”
“父亲说得对!”三老爷附和道,“不仅要退婚,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,他梁京驰是什么德行!”
柔嘉大长公主点点头,对护卫统领道:“去,告诉梁京驰,婚我们退定了,限他一个时辰内,把湘意安然无恙地送回府里,否则,别怪我们镇国公府不客气,就算拼上这百年基业,也要让他梁国公府付出代价!”
“是!”护卫统领领命,匆匆而去。
厅里的气氛依旧凝重,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坚定。芸意看着雪意挺直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佩服她。这位平日里总是对自己冷若冰霜的二姐姐,在大是大非面前,竟如此勇敢果决。
雪意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,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芸意的视线。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目光,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便转了回去,继续等待着湘意的消息。
芸意却觉得,那一眼里,似乎少了些往日的抵触,多了些别的什么。她默默地站在那里,在心里为湘意祈祷着,希望她能平安归来。
一个时辰后,锦绣阁后门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下,湘意被送了回来。她虽然受了些惊吓,身上却没受什么伤,见到来接她的家人,立刻扑进安南郡主怀里放声大哭。
镇国公府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,柔嘉大长公主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,老泪纵横。
而梁国公府,在收到镇国公府退婚的消息和京中各处传来的指责声后,彻底乱了套。梁国公又气又愧,将梁京驰关了起来,亲自登门向镇国公府赔罪,却被镇国公拒之门外。
这场因蜀锦而起的风波,最终以一场婚事的破灭告终。雪意站在荷鹊院的窗前,望着天边的流云,心里没有丝毫悔意。她知道,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。而芸意,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,似乎也悄悄改变了在府里的处境,至少,雪意看她的眼神,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