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会散场,其余四家需留驻王都七日,美其名曰做客,不过是各存体面,做足姿态给外界看罢了。
驻留的居所,是王都近郊的六芒星古堡。
由两座交错的等边三角塔楼构成主体,六芒星的六个尖角各立一座石堡,中心则是连通各家的议事回廊,暗合“所罗门之印”的古老形制,既象征制衡,又藏着隐秘的分割。
古堡通体由玄色巨石砌成,哥特式尖拱窗嵌着染色玻璃,廊柱上刻满符文,墙角镌刻着白玫瑰的石雕。
五家府邸分占五个尖角石堡,余下一角是当年陨星家的旧址,如今只剩封死的石门与蔓生的常春藤,成了“第六星”的无声印记。
按规矩,杨博文今夜本当留宿在这,可褚聆离去时的背影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,他还是折返了旧居。
洗漱完,杨博文指节搭在门把上,金属凉意顺着骨缝爬进腕里。他放轻呼吸,鞋底离地半寸滑进房里。
门板回框,锁舌只“嗒”了半声便被他抬手捺住。
两盏壁灯亮在床头,玻璃罩内灯丝微颤,光像温热的牛乳,从枕面漫到床尾,再沿被褶滴落地面。
褚聆睡相向来端正,这会背脊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,颈窝到腰窝的凹弧几乎不见起伏,被角被她掖在颌下。
杨博文走近,看见她睫毛在灯里投下一排极短的影,影随呼吸轻颤,颤得他心里某根弦也跟着松半扣。
他站在窗口,风钻过那细缝漏进来,带着凉意,他反倒伸手贴上窗框,把那条小缝又推开一指宽。
褚聆患有幽闭之症,一旦身处密不透风的空间,便会呼吸滞涩、心跳骤紧,开窗透气是她的必需。
而床头两盏常明的灯,也是如此。她眼力本是一绝,寻常视物精准无差,能把记录员的工作做的很好。
偏在昏暗里视物模糊,落进彻底的黑暗更是寸步难行,半分光亮都离不得。
这些隐秘,偌大世间,只有他一人知道。连褚聆自己提起来都像在说别人的病。
杨博文望着那两盏灯,眼底映出细长的灯丝,像两条拉紧的弓弦。
十几年前的忏悔室,木门紧闭,窗缝被木条钉死,只剩顶上一格天窗漏进灰光。
褚聆的母亲被按在跪凳上,毒酒从嘴角灌入,血先涌鼻腔,再涌眼眶,最后从耳孔渗出,顺着颈窝滴在圣经纸页,纸吸饱了血,字句全糊成黑团。
褚聆被反锁在外间,手拍木门,指节敲到白骨显形,哭声带不出胸腔,只能闷在喉咙里,像被活埋的雏鸟。
黑暗和密闭一起塌下来,从此长进她的骨缝。
灯灭了,她好像就回到了那间忏悔室。
窗一关,她好久就听见毒酒灌喉的咕噜声。
……
杨博文安静看了会,然后掀被。
刚揭起一道小缝,冷气顺着缝隙钻进去,感受到床垫的下陷,褚聆的眼皮在同一秒掀开,瞳仁里没半点惺忪。
她没动肩,只把腰先收回半寸,再慢慢转过来,声音轻到几乎贴着他耳骨。
褚聆“哥哥。”
杨博文往枕面挪,额际贴住她的额际,呼吸交错,问她。
杨博文“今天哪里难受?”
褚聆摇头,发丝在枕套上擦出极轻的沙声,只说。
褚聆“只是累了。”
她停一息,反问。
褚聆“今天怎么回来了?”
杨博文低头,唇先碰她睫毛,再滑到内眦。
杨博文“想聆了。”
他退开一寸,声音压得更低。
杨博文“聆有没有想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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