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芒星古堡的尖顶刺破铅灰色的天幕,廊下侍卫的甲胄泛着冷硬的光,脚步声规律得像上紧的发条,将偌大的城堡箍成一座华美的囚笼。
左奇函坐在壁炉前的雕花扶手椅上,指尖捻着一张折叠得齐整的素笺。
火舌舔舐着木柴,噼啪声里,他缓缓展开纸条,褚聆的字迹清隽利落,一笔一划都透着诚恳,却又隔着一层疏淡的距离。
像冬夜里落进掌心的雪,凉而不融。
末尾的署名不是褚聆,是加百利。
左奇函“加百列。”
这三个字令他失神了许久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三个字,喉间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。
记忆轰然倒回。
初见时的春分雨绵密如织,风吹起她的黑色裙摆,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。她撑着一把乌木柄的黑伞,站在古堡外的高台上,目光清冷,声音淡得像雨雾,为他引路。
明明那般客套,那般邈远,却还是让人忍不住要和她交谈。令他自己也没想到的,他会出声提醒她胸口的那枚加百列歪了。
或许,他只是觉得那枚加百列太衬她。
花身纯白,花芯呈淡紫色,花瓣带美人尖,和她一样,柔软又不容靠近。不是外界所概括的、纯粹的白玫瑰。
而是这王都白玫瑰首府里唯一一朵、与众不同的加百列。
又让他莫名想到西欧神话里的加百列大天使。
是神谕的传达者,是救赎对见证者,她踞于高台俯瞰众生,用纸笔记录,象征审判和力量。
很贴切,不是么?
那时他尚不知,这个名字会在日后的岁月里,与她的身影紧紧缠在一起。
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褚聆会站出来。
最初的心思,其实和张桂源没什么两样,只是比他冷静些许,隐晦些许。
不过是瞧着杨博文将褚聆护得密不透风,瞧着那人生杀予夺、眼底从无波澜的模样,便无端起了逗弄之心。
总想撩拨一下这位司法总长心尖上的人,想看看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眸子里,会不会掀起一点裂痕,想叫那高高在上的人,也尝尝什么叫方寸大乱、颜面尽失。
那日箭坪之上,她站在杨博文身侧,目光微动,分明是动了恻隐,却终究被杨博文攥着手腕,一步一步拽离了是非之地。
那时他以为,这一次大抵也是如此。
她会动摇,会犹豫,会被杨博文用层层枷锁护在羽翼之下,不会,也不敢,当众撕破那层维系多年的平静。
可他意料之外,法堂上的她,挣脱了杨博文的手,站在大殿中央,指尖指着卷宗上的破绽,声音冷淡却字字千钧。
那时她的目光掠过满殿官员,掠过杨博文沉怒的脸,最后落在他身上时,没有半分波澜,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。
原来,有些东西,即便是杨博文,也终究是锁不住的。
左奇函将纸条凑近壁炉,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纸边,将那些清隽的字迹烧成灰烬。
他靠回椅背,望着跳动的火光,眼底漫过一片沉沉的晦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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