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孤岛的晨雾总带着咸腥的黏腻,像块浸了海水的旧麻布,裹着礁石、木屋和世代栖息于此的二十多口人。三完蹲在码头的青石板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贝壳碎屑,听着身后母亲拔高的嗓音穿透雾霭:“跟你说过多少次,不许去北礁,那片海域有暗流
她没回头,目光越过翻涌的灰蓝色海浪,落在远处模糊的北礁轮廓上。那是孤岛的禁忌之地,老人们说礁石下藏着吞噬生命的海怪,可三完知道,真正的禁忌是岛上的规矩——女人不能出海,少年未满十六不许单独驾船,日落之后必须归家,还有,不许和外来的孩子走得太近。
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,穿着一身岛上人从未见过的、干净的短衫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船上下来,发梢还滴着水,贴在额角。他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手里攥着个小小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仪器,大概是走得太急,脸颊红扑扑的。看见三完,他不仅没像岛上孩子那样拘谨地低下头,反而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声音清脆得像撞碎的海浪
陈浚铭你好啊!这地方就是易青山岛吗?我叫陈浚铭!
三完吓得浑身一僵,手里的麻线“啪嗒”掉在青石板上。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,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。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外来人,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鲜活的语气跟她说话。少年的名字她记不住,只模糊听见是“陈”什么,后来才在心里反复琢磨,她没应声,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少年,眼里满是警惕。
陈浚铭见她不说话,也不恼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结果不小心踩滑了青石板上的水渍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慌忙扶住身边的礁石,吐了吐舌头,刚才的活泼劲儿消了大半,声音也放轻了些
陈浚铭你别害怕啊,我不是坏人。
三完还是没吭声,只是把身子绷得更紧了。他又试探着开口,语气带着点讨好
陈浚铭我就是问问,这里是不是易青山岛?我跟我爸的勘测队来的,要测这里的海流数据。我们就待半个月,不会添麻烦的。
见三完还是不说话,他挠了挠头,忽然看见地上的麻线,眼睛一亮,蹲下身捡了起来。刚想递还给三完,又想起什么似的,飞快地缩回手,在自己的短衫上擦了擦,确认没沾到沙子才敢再次递过去,指尖碰到三完手背时,他自己先吓了一跳,猛地收回手,脸颊更红了
陈浚铭对、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碰你的。这是你的东西,还给你。
三完这才小声开了口……
三完你…你不能在这里待着。村长说,外来人不许靠近码头,更不许跟我们说话。
她的话音刚落,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,陈浚铭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仪器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慌忙把仪器抱紧,警惕地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看,确认没什么危险,才松了口气,转头对三完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
陈浚铭海浪声好大啊,你们天天待在这里,不怕吗?
三完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摇了摇头,笑了
三完习惯了就不怕了。
陈浚铭哦。
陈浚铭你手里拿的是麻线吗?是要织渔网吗?这麻线好粗糙啊,你指尖都磨出茧子了。我们那边织东西,用的是更软的线,还能染上各种颜色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可好看了!
陈浚铭点点头,又忍不住好奇地问
他说得兴高采烈,手还忍不住比划着,可刚比划了两下,又想起刚才海浪的巨响,下意识地往三完身边靠了靠,一副有点胆小又忍不住好奇的样子。
三完没接话,慌忙收回手,把麻线攥得紧紧的。她想转身跑开,可看着少年又活泼又胆小的样子,心里的警惕少了些,反而忍不住想多问一句
三完你……你见过那些彩色的线?
陈浚铭见过啊!
陈浚铭我妈就有好多,她还会用那些线织小兔子、小鸭子,可可爱了!等我回去,我给你带一个过来好不好?
好……
陈浚铭对了,我跟我爸去过好多地方,见过比这岛大好多的城市,有几十层楼高的房子!不过我有点恐高,站在楼下往上看都觉得晕。还有不用靠船就能跑的汽车,像一个个铁盒子,跑得飞快,我第一次见的时候,吓得躲在我爸身后不敢出来……
他一边说,一边模仿着躲在人身后的样子,身子缩成一团,逗得三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三完!你在干什么!”一声尖利的呼喊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母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