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奇怪,是地震了吗?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。”
归途的车上,司机望着远处隐隐晃动的山林,低声嘟囔,后座的三人陷入了沉默。
那句未能说出口的“谢谢”,和那句堵在胸口的“抱歉”,此刻正在他们心中疯狂地翻搅、缠斗。
清歌闭目靠在窗边,面容平静得像覆了一层薄冰,一道无形的墙,已悄然在她与三人之间筑起。
那沉默的疏离感,如同无声的责备,沉甸甸地压在三人的心头,化作深不见底的自责。
望着对面那张冰雕玉砌、却毫无温度的侧脸,三人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,太超乎想象,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对世界的所有认知。
车子再次驶离了那片诡秘寂静的庭院。
清歌睁开眼,目光扫过身旁站立不安、满脸愧色的三人,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一挥手,将怀中安睡的婴孩送入朦胧臂弯,随即,身影便如雾气般淡去,消散在空气中。
昆仑之巅,万古寒寂,云涛翻涌如海。
清歌默然伫立于冰雪秘境之中,眼前依旧是记忆里那片无垠的纯白,千里冰封,雪光耀目。
若非今日“角木蛟”的气息意外触及封印,这冰封在心底最深处、沉睡了千万年的记忆碎片,她绝不敢,也从未想过要重新拾起。
那是她化形未久的时候。
虽蒙师尊荫庇,得列上神之位,但修为实在浅薄。
一次,她随师尊前往昆仑墟游历,因年少贪玩,偷偷溜进了这传说中由龙神冰夷主宰的冰雪秘境。
“何处来的无知小仙灵,胆敢擅闯昆仑秘境?”
正当她沉醉于掌心变幻的晶莹雪花时,一个倨傲而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清歌回头,只见一头通体绽放着淡金光芒的庞然巨物,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,目光如炬。
想到自己是天外天空间父神——杨眉大仙座下弟子,纵然法力低微,神位却不假,何惧此等质问?她扬起小小的脸庞,不肯示弱。
“我乃空间父神家的天外天上神,并非什么小仙灵。”
“呵~!?”
那巨物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。
“小小年纪,便敢妄称上神?依本尊看,不过是借着父神名头招摇撞骗的花架子罢了。”
说罢,它竟转身欲走。
初入三界、心高气傲的清歌在父神身边何曾受过这等折辱?心头火起,炽热的红色火焰骤然自周身迸发,瞬息间便将脚下的一片香雪海融化殆尽。
应龙回首,眼中轻蔑更甚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
它巨尾轻摆,浩瀚的山川之水应召而来,化为巨大漩涡,将清歌连同她那微弱的火焰牢牢困锁。
强大的水压一圈圈无情收紧,火焰挣扎着明灭,她纤小的身躯开始承受不住那恐怖的挤压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直至元神传来碎裂的剧痛……
“砰!”
最终,那小小的身体被重重甩落在冰冷的坚冰上。
视线迅速模糊,灵识如风中之烛般摇曳欲熄。
她知道,元神破碎意味着什么——归于混沌,彻底消失。
在堕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,迷蒙的视野边缘,似乎映入了一道身影。
那身影仿佛由最纯粹的玄冰凝成,晶莹剔透,流转着幽蓝而冰冷的光辉,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。
来不及看清,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一切。
再次恢复意识,已是千年之后。
天外天一切如旧,时光早已在此停滞,唯一不同的,是她自己。
体内原本炽热奔腾的火元神,已化为一片幽邃寒冷的冰晶,周身曾经灼热的赤红火焰,变成了如今青灵燃烧的冰蓝色光焰,此刻体内流淌在四肢百骸的神力,变得无比强大,却也无比陌生。
我……没有死?是父神救了我吗?
她急切地起身,冲出殿外。
然而,父神常驻的梧桐树下,空无一物,只有几行金色的字迹,宛如烙印般浮现在树干上,那是父神的笔迹:
“昆仑之祸,沉眠千载;时耶命耶,得此机缘;水火相冲,冰晶乃固;前尘勿究,静心修炼。”
既得父神如此谕示,她只得将翻涌的疑问死死压下,投身大罗秘境之中,开始了长达万年的闭关苦修。
岁月无声流淌,她的力量日益精纯深厚,终于不再是当初那个徒有神位的小仙。
然而,每当催动神力,感受着那冰冷彻骨又磅礴无匹的力量时,心底的疑窦便如野草疯长。
万年后的某一日,她终究无法再按捺,化作一道流光,落在了昆仑墟的入口。
昆仑墟依旧巍峨接天,祥云缭绕,奇花异草间珍禽异兽时隐时现,弥漫着亘古的神秘。
“小神拜见上神。”
一个恭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清歌回身,见一从未见过的异兽伏地而拜。它形似巨虎,却生有九首,每一张面孔皆是肃穆的人脸。
“你是何物?怎知我身份?”
“回上神,吾乃昆仑守门之神,开明兽。可洞察万物细微,略窥天机未来。昆仑有九门,吾有九首,各镇一门,故司出入之职。”
开明兽的声音浑厚而沉稳,“上神此来,可是为解万年前冰雪秘境之惑?”
清歌心中微动:“你既知晓,便说与我听。”
“是。”开明兽缓缓道,“那冰雪秘境,本是龙神冰夷之居所。那日,冰夷大神游历万川归返,见您元神破碎,奄奄一息于冰原之上,而应龙在侧,神色倨傲。冰夷大神与应龙素有旧隙,见此情景,便知是应龙私闯其境,又重伤于您。两者当即在昆仑之巅展开大战。”
它的话语将清歌带回了那个遥远的时空:“一为执掌天下水脉的应龙,一为掌控极致玄冰的冰夷,一战之下,冰龙与水龙纠缠搏杀,直打得天昏地暗,冰川崩塌,暴雪狂啸。激战持续昼夜,终以冰夷大神将应龙封印于万丈冰崖之下而告终。”
开明兽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:“然冰夷大神目睹上神伤势,心生恻隐,不忍您在其境内道消神陨,遂调动本源神力,试图以极致寒冰封印、凝聚您破碎的火元神。奈何冰火殊途,每每封印初成,便被您元神残余的火力消融。眼见您灵光将散,冰夷大神……做了一件震惊三界之事。”
清歌屏住了呼吸。
“祂竟将您那即将逸散的火元神本源,小心翼翼地引入自身浩瀚的冰元神核心之中,再以无上神力强行稳固。在绝对冰元的压制下,您的火元神终于停止了溃散,却也陷入沉寂。随后,冰夷大神将自己那已包裹了您火元神的冰元神……生生剥离,渡入您的体内。”
开明兽的声音低沉下去:“然冰火终究相冲,您的身躯无法立刻承受如此巨变,故而沉睡了整整千年,又用了万年光阴,才逐渐适应并掌控了这份源自冰夷大神的、浩瀚的冰之神力。”
原来……那道闭眼前最后的幽蓝光影,是他。
“冰夷……现在何处?”清歌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冰夷大神自剥离元神、渡让本源神力后,神躯受损,神力枯竭,自此……便不知所踪。三界之内,再无人感知到其气息。”
开明兽说完,深深伏首。
清歌默然良久,才道:“我知道了,你且退下吧。”
“谨遵上神法旨。”
开明兽的身影悄然隐去。清歌独立于昆仑风雪之中,许久,化作流光,径直落在了那片曾改变她命运的冰雪秘境之前。
眼前,依然是亘古不变的苍茫皓白,天地一色。
然而,她那自以为早已冰封、再无波澜的心湖,此刻却因这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真相,掀起了滔天巨浪,再难平息。
山中不知岁,人间已三秋。
当清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间熟悉的卧室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房间布置依旧,只是床上安睡的,不再是她离开时那个襁褓中的婴儿,而是一个约莫三岁、玉雪可爱的孩童。
孩童仿佛感应到什么,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,睁开了惺忪的睡眼。
当他看清床边的身影,不仅没有害怕,反而露出大大的笑容,伸出小手,含糊而亲昵地唤道:“妈妈……抱!”
正在客厅食不知味地用着晚餐的三人,听到这声软糯的呼唤,俱是一愣,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,不约而同地起身,冲向儿童房。
房门打开的刹那,时光仿佛凝固。
那抹他们朝思暮想、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,就静静地站在床前。
清冷的月辉洒落在她身上,宛如披着一层柔光,而她怀中,正抱着那个雀跃的孩子。
“清歌……?”
朦胧颤抖着,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,生怕惊碎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。
清歌闻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仅仅三日(于她而言)或三年(于他们而言)未见,眼前的三张面孔,却已染上了岁月风霜的痕迹,目光中交织着狂喜、愧疚、思念与深深的不安。
“清歌!真的是清歌!清歌回来了!” 惊喜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,三人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。
看着清歌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,朦胧再也抑制不住,几步冲到清歌面前,泪水潸然而下:“对不起,清歌!对不起……我不该怀疑你,不该说那些话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在昆仑秘境独处的这些时日,清歌想了很多。
神祇拥有漫长的生命,人类不过匆匆百年,但在无尽的时空长河里,无论神还是人,其心同样脆弱。
每一个空间的遇见,或许都是因果线上注定的交会;而每一次分别,都可能成为永恒的诀别,谁也无法预料,哪一次转身,就是碧落黄泉,再无重逢之期。
目光拂过朦胧清减许多的脸颊,掠过三人泛红的眼眶,清歌心底那层坚冰,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她微微弯起唇角,那笑意很淡,却如春雪初霁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 她轻声道。
“那你……还走吗?” 朦胧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仿佛怕她再度消失,声音里满是恐惧与哀求,“别再这样突然离开了好不好?我们……我们每一天都在想你,每一天……”
看着眼前人几乎失态的模样,清歌心中最后那点疏离的冰墙,终于轰然倒塌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凡间百年,不过天上百天。给予希望,总比带来绝望要好。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如是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