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煜离开长安的第十日，城中出事了。
事发在子夜。夏安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，青禾慌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：“小姐！小姐！不好了！宫中……宫中起火了！”
夏安安猛地坐起，披上外衣推开门。院子里，夏平川已经披甲执剑，面色凝重地望着皇宫方向。只见东南角的天空一片通红，浓烟滚滚，火光冲天——正是乾元殿所在的方向。
“哥！”
“是乾元殿。”夏平川声音发紧，“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，但宫门紧闭，谁也不让进。”
夏安安心中一沉。乾元殿起火，皇帝还在里面……淑妃也在。这绝不仅仅是失火。
“备车，”她转身回屋，快速换上便于行动的衣衫，“我要去谢府。”
“现在？外面乱得很……”
“越乱越要去。”夏安安将东宫令牌和虎符贴身收好，“你留在府中，加强戒备。若有任何变故，立刻关闭府门，等我回来。”
“可是安安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夏安安看着他，眼神如刀，“父亲不在，长兄为父。这个家，你得守住。”
夏平川一震，重重点头：“你……小心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，有惊慌失措的百姓，有匆匆调动的禁军，还有趁乱打砸抢掠的地痞流氓。夏安安的马车有东宫标识，沿途虽有阻拦，但亮出令牌后都放行了。
谢府门前，灯火通明。门房见到夏安安，连忙将她引入书房。谢昀已经穿戴整齐，正在与几位匆匆赶来的大臣议事。
“夏姑娘来得正好。”谢昀神色凝重，“乾元殿大火，陛下被困火场。禁军统领说，火起时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，是蓄意纵火。”
“淑妃呢？”
“淑妃娘娘‘恰好’今夜去了二皇子府，不在宫中。”一位老臣冷笑道，“这火起得真巧。”
“现在情况如何？”
“火势太大，一时扑不灭。禁军正在全力救人，但……”谢昀摇头，“恐怕凶多吉少。”
夏安安握紧拳头。皇帝若死，太子又不在京中，淑妃和二皇子便可名正言顺地……不，他们甚至不用名正言顺。只要一口咬定是太子党羽纵火弑君，就能将太子一系连根拔起。
“各位大人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太子殿下离京前，曾留下一道密旨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她。
夏安安取出谢昀给她的那道明黄帛书，展开：“若陛下遇险，或有人意图谋逆，凭此旨，可调动禁军，护卫皇宫，稳定朝局。”
帛书上盖着太子监国印，还有皇帝病前留下的半枚私印——这是真的。
“夏姑娘，”一位大臣迟疑，“如今太子不在，这旨意……”
“太子不在，太子之命在。”夏安安环视众人，“各位大人是忠于陛下，忠于大景，还是……另有打算？”
这话问得尖锐。几位大臣面面相觑，最后齐齐躬身：“臣等……谨遵太子之命。”
“好。”夏安安收起帛书，“那就请各位立刻分头行动——谢先生，请您坐镇内阁，稳住朝中大臣；王大人，您去联络禁军中可靠将领；李大人，您去城防营，防止有人趁乱开城门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至于我——我去皇宫。”
“不可！”谢昀反对，“宫中现在情况不明，太危险了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，才要去。”夏安安平静地说，“太子将这道旨交给我，就是要我在关键时刻，替他守住这座皇宫。我不能不去。”
谢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知道劝不住，只得叹息：“多带些人。”
“不用。”夏安安摇头，“人多反而引人注目。我带东宫侍卫就够了。”
她行礼告辞，走出谢府时，天边已经泛白。火势似乎小了些，但浓烟依然滚滚。
马车驶向皇宫。越靠近宫门，乱象越甚。有哭喊的宫女太监，有仓皇逃命的侍卫，还有趁火打劫的内侍。夏安安亮出东宫令牌，一路闯到乾元殿前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乾元殿已经烧塌了一半，残垣断壁间还冒着青烟。禁军和太监正在废墟中翻找，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抬出来，盖着白布，排成一列。
“陛下呢？”夏安安抓住一个禁军将领。
那将领认得她，哽咽道：“还没找到……火太大，进不去……”
夏安安望向那片废墟。皇帝若真死在这场大火里，大景的天，就要变了。
忽然，她注意到废墟边缘，有几个太监正在鬼鬼祟祟地搬运什么。他们动作很快，很熟练，不像是救人，倒像是……在藏东西。
“站住！”她厉声喝道。
那几个太监一惊，拔腿就跑。夏安安立刻下令：“抓住他们！”
东宫侍卫追上去，很快将人按倒在地。夏安安走过去，掀开他们搬运的那个木箱——里面不是金银珠宝，是几具烧焦的尸体。
不，不是几具，是拼凑起来的几部分。有腿，有躯干，有……一截明黄色的布料。
龙袍。
夏安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这些人不是在救人，是在……毁尸灭迹。
“说！”她抓起一个太监的衣领，“谁指使你们的？”
那太监吓得浑身发抖：“是……是淑妃娘娘……她说，陛下已经驾崩，要我们……要把陛下的遗体处理干净，不能让人看出死因……”
死因？夏安安脑中灵光一闪：“陛下不是烧死的？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太监哆哆嗦嗦，“陛下……陛下是中毒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支冷箭破空而来，正中太监咽喉。他瞪大眼睛，倒地气绝。
夏安安猛地抬头。只见不远处，二皇子萧景烁一身戎装，骑在马上，手中还握着弓。他身后，是黑压压的禁军——不是护卫皇宫的禁军，是二皇子府的私兵。
“夏姑娘，”萧景烁拉弓搭箭，对准她，“深更半夜，擅闯皇宫，该当何罪？”
夏安安站直身子，毫不畏惧地看着他：“二皇子带着私兵入宫，又该当何罪？”
“本王是来救火的。”萧景烁冷笑，“倒是你——带着东宫侍卫，趁着大火，意图不轨。本王怀疑，这火就是你放的！”
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”夏安安环视那些私兵，忽然高声道，“诸位将士！陛下生死未卜，太子殿下尚在北境。二皇子带兵入宫，其心可诛！你们都是大景的将士，难道要跟着他谋逆吗？！”
私兵中一阵骚动。
萧景烁脸色一变：“胡说八道！给本王拿下！”
“我看谁敢！”夏安安举起那道密旨，“太子殿下有旨：陛下遇险，宫中生变，凡忠于大景者，当护卫皇宫，诛杀叛逆！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高：“禁军统领何在？！”
人群中，一位老将出列：“末将在！”
“陛下遗体在此，二皇子意图毁尸灭迹，其罪当诛！还不拿下？！”
那老将看着木箱中那截明黄布料，眼中怒火燃烧。他猛地转身，拔剑：“禁军听令！保护夏姑娘，拿下叛逆！”
一场混战，在黎明前的皇宫中爆发。
夏安安被侍卫护在中间，看着刀光剑影，看着血肉横飞。她握紧手中的虎符，又握紧颈间的平安符。
殿下，您在哪里？
这长安城，我快守不住了。
忽然，远处传来号角声。不是禁军的号角，是……城防营的号角！
紧接着，马蹄声如雷，一队骑兵从宫门外冲进来，为首一人，银甲白马，正是林文轩——他奉夏安安之命去联络城防营，现在带援军来了。
“夏姑娘！”林文轩杀到近前，“城防营三千将士，听候调遣！”
局势瞬间逆转。
萧景烁见势不妙，想逃，却被禁军围住。他看向夏安安，眼中是刻骨的恨意：“夏安安，你今日坏我大事，来日……必让你夏家满门陪葬！”
夏安安走到他面前，直视他的眼睛：“二皇子，你错了。不是我要坏你大事，是你——坏了君臣之义，坏了父子之情，坏了这大景的江山。”
她一挥手：“拿下，押入天牢。”
天色大亮时，火终于扑灭了。
皇帝遗体被小心收敛，经太医查验，确系中毒身亡，而后才被焚尸。淑妃在二皇子府中被抓获，她拒不认罪，但那些太监的口供，还有从她宫中搜出的毒药，铁证如山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，在黎明时分落下帷幕。
夏安安站在乾元殿的废墟前，看着朝阳升起，将这片焦土染成金色。
她做到了。
守住了皇宫，守住了大义，也守住了……那个远在北境之人的江山。
可是为什么，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，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……悲凉？
谢昀走过来，轻声道：“夏姑娘，辛苦了。”
“先生，”她转过头，“太子殿下……知道了吗？”
“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了。”谢昀看着她苍白的脸，“你先回去休息吧。接下来……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是啊，还有很多事。皇帝驾崩，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太子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赶回长安，登基继位。而这一路上的凶险……
夏安安不敢想。
她转身离开皇宫时，阳光正好，照在宫墙的金瓦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而她心中，却是一片寒凉。
这场战争，远没有结束。
甚至可以说……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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