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鬼盛宴,众鬼敬我为神奇只因我是人类与鬼母之子。
但近来午夜梦回,总有狰狞声音不断低语,仿佛百鬼盛宴另有隐情。
煌敦奴和小白白大黄黄担忧地看着我夜不能寐。
而军师樱岸一针见血:“少主,您怀疑的没错,鬼母留给了您一个关于百鬼之宴的天大秘密……”
夜色浓稠,泼墨般浸透了安府老宅的飞檐斗拱。白日里那股子陈旧木料的暖香,此刻被一种更深沉、更湿润的气息取代——像是后山经年不见阳光的苔藓,又似深井里汲上来的凉水,无声无息弥漫在每个角落。安倓猛地从榻上坐起,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,黏住几缕散落的黑发。耳边,那非人非兽的嘶嘶低语,正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室空洞的回响,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
窗外,连蝉鸣都噤了声。
他赤脚下地,冰凉的青砖激得脚心一缩。没有点灯,只是摸索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庭院里,那株据说比他曾祖父年纪还大的老槐树,枝叶纹丝不动,却有一团团幽绿、暗蓝、昏黄的光点,在树冠深处无声游曳,明灭不定,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
百鬼夜行……礼。
白日里那些俯首的恭敬,此刻在死寂的夜色与这些游魂般的磷火映衬下,泛起一层诡谲难言的色彩。
“笃、笃。”
极轻的叩门声,打破了室内的紧绷。没等他应声,门轴“吱呀”一响,溜进来两道矮小的影子。一个白得晃眼,一个黄得暖融,正是小白白和大黄黄。两个小家伙踮着脚,手里合力捧着一个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红漆托盘,上面稳稳当放着一个青瓷碗,袅袅热气带着清淡的草药香飘散开来。
“少主,”小白白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没睡醒的鼻音,仰起瓷白的小脸,“敦奴姐姐让我们送安神汤来。”他眼睛下方有两团常年不散的青黑,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。
大黄黄把托盘费力地举高些,黄澄澄的眼睛眨了眨,接口道:“小白白说听到您房里有声音,像……像喘不过气。”他头发乱糟糟支棱着,头顶一撮呆毛随着动作晃了晃,“是不是又做那个梦啦?有好多好多嘴巴在说话的那个?”
安倓看着他们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分。他接过温热的瓷碗,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。“嗯,”他含糊应了一声,抿了口汤药,微苦回甘,“吵到你们了?”
“没有没有!”两个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我们不怕吵,”小白白往前蹭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是怕……怕那些‘东西’,又来找您。”他说着,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游弋的鬼火,小身板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大黄黄也跟着点头,头顶呆毛蔫了下去:“少主,您最近睡得越来越少,眼底下都青了,比小白白的眼圈还黑。煌敦奴姐姐说,再这样下去,您身上的‘人气’就要压不住‘鬼气’了,会……会生病的。”
“鬼气”二字让安倓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抬眼,望向庭院深处,那一片被古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晦暗夜空。压不住么?或许,从来就不是谁压住谁的问题。
“我知道了,”他放下见底的碗,揉了揉大黄黄那撮乱发,又轻轻拍了拍小白白单薄的肩膀,“汤喝完了,你们回去睡吧。”
两个小式神对望一眼,磨磨蹭蹭收了托盘,却不肯挪步。小白白扯了扯安倓的衣袖角,黄黄的大眼睛里满是坚持:“我们等少主躺下再走。”
安倓无奈,只得和衣重新躺回榻上。两个小家伙果然挪到脚踏边,挨挨挤挤地坐了下来,小白白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脑袋一点一点,却强撑着不肯闭眼。
就在这微妙的静谧即将被孩童细弱的呼吸声填满时,门口光线一暗。
一道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,月白色的中衣外套着件松垮的墨绿羽织,长发未束,流水般泻在肩头。是樱岸。他手里也端着个托盘,上面却不是汤碗,而是一套素白茶具,热气氤氲。
“看来,”樱岸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沙,不紧不慢地响起,“我这份宁心茶,来得有些多余了。”他目光掠过安倓明显清醒的脸,又扫过脚踏边两只强打精神的小鹌鹑,唇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复杂的弧度。
小白白和大黄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腾地弹起来,讷讷喊了声“军师大人”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。
樱岸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多礼,径自走进来,将托盘放在桌上,自顾自斟了两杯茶。清冽的茶香瞬间盖过了残留的草药气。“既然都醒了,不如聊聊。”他递过一杯给安倓,自己捧着另一杯,在桌边坐下,姿态闲适,眼神却锐利如常,“少主今夜,又听到‘那个’了?”
安倓握紧温热的茶杯,没有否认。滚烫的杯壁熨着掌心,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。“比以往更清晰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不只一道……很多道,交织在一起,嘶吼,低语,像是……争论,又像是诅咒。它们反复提到‘夜行礼’,提到‘鬼母’,提到……‘代价’。”
最后一个词吐出,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。小白白下意识抱住了大黄黄的胳膊,两个小家伙紧紧靠在一起。
樱岸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沉默了片刻。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“争论……代价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语气平缓,却似有千斤重量,“看来,它们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。”
“它们?”安倓追问,“军师知道是什么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樱岸抬起眼,目光清亮,直直看进安倓眼底,“或者说,我一直有所猜测,直到近来少主梦魇加剧,某些迹象逐渐浮现,才得以确认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少主可曾想过,百鬼夜行,万灵俯首,这份‘礼’,为何独独敬献于您?当真只因您是鬼母血脉,是阴阳交界唯一的主人?”
安倓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他并非没有想过。幼时懵懂,只觉理所当然。年岁渐长,那份“理所当然”之下,日益厚重的疑云却再也无法忽视。尤其是最近,梦魇缠身,那声声低语,几乎要将那层温情脉脉的帷幕撕裂。
“因为规矩?传统?”他听见自己说出连自己都不甚相信的答案。
樱岸极轻地摇了摇头,嘴角那点弧度染上冷意。“这世间,妖鬼精怪,最不讲的便是人间的规矩。它们认的,是力,是利,是……契。”
“契?”
“一份自您诞生,或者说,自鬼母孕育您之时,便已存在,镌刻于百鬼魂灵深处的‘契约’。”樱岸的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敲在安倓耳膜上,“夜行礼,并非单纯的朝拜庆典。它是仪轨,是维系,也是……索取。”
窗外,一点幽蓝的鬼火忽地暴涨,映得樱岸半边脸庞明暗不定,竟有几分森然。“百鬼以敬畏供奉为‘礼’,换取的是鬼母血脉对它们存在的‘认可’与‘庇护’,是维系它们于此间显形、行走的根基。更直接点说,是分享您身上源自鬼母的、至纯的幽冥之力。这份力量,是它们的锚,也是它们的食粮。”
安倓指尖冰凉。分享?食粮?所以每一次夜行礼,那万千鬼影伏拜时,汲取的不仅是形式上的尊崇,还有他……或者说,他血脉里的力量?
“那鬼母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鬼母留给您的,不止是血脉和这份表面尊荣。”樱岸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她留给您的,是一个关于夜行礼本质的、被刻意掩盖的‘真相’,或者说,一个巨大的、尚未完全显露的‘秘密’——关于这份‘契约’的另一面,关于百鬼真正需要支付的‘代价’,以及……当契约失衡,或一方无法继续支付时,可能引发的后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室内,望向庭院中那棵鬼火萦绕的老槐。“近来异动频频,少主梦魇加深,恐怕并非偶然。要么,是契约本身到了某个临界;要么……”他转过身,光影在脸上切割出深刻的轮廓,“就是有‘人’,不想让这个秘密永远沉寂,开始在暗处推动,试图提前……‘收取’些什么。”
“收取什么?”安倓也站了起来,茶杯搁在桌上,发出轻微磕碰声。
樱岸没有立即回答,他的目光越过安倓,似乎看向更遥远的黑暗。“或许是契约中规定的‘代价’,或许……是连鬼母当年都未能预料,或刻意隐藏的‘东西’。那梦中的低语,争论不休,或许正是百鬼内部,对于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‘变数’,产生了分歧。”
小白白“啊”了一声,紧紧捂住嘴,大眼睛里满是恐惧。大黄黄则结结巴巴:“收、收取……它们想从少主这里拿走什么?不行!绝对不行!”
安倓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脚底升起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混杂着荒谬与怒意的冰凉。所以,这些年所谓的敬畏,所谓的“百鬼之子”的尊荣,底下竟埋藏着这样一重交易,一重可能随时反噬的隐患?
“为何现在才告诉我?”他问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“因为此前只是猜测,蛛丝马迹不足为凭。也因为,”樱岸直视着他,“您需要自己先‘听到’,先‘怀疑’。鬼母留下的秘密,与您的血脉和灵识深度绑定,外力强行揭破,恐生不测。唯有当您自身灵觉触及边界,真相才会如水中之石,逐渐显露。”他停顿一下,“而且,对方似乎……有些等不及了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哐啷!”
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,突兀地从宅院东侧传来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紧接着,是一阵短促、尖锐,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拖过地面的摩擦声,瞬息即逝。
东侧,是库房方向,里面存放着不少历代留存下来的古物,也包括一些与百鬼、祭祀相关的旧器。
安倓瞳孔一缩。樱岸脸色微沉。小白白和大黄黄瞬间炸了毛,嗖地躲到安倓身后,瑟瑟发抖。
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刻,庭院中,老槐树上,那无数游弋的幽暗光点,齐刷刷地,全部转向了东侧库房的方向。明灭的频率骤然加快,像是在传递着某种无声的、急促的讯号。
安倓抬脚就往外走。
“少主!”樱岸身形一动,挡在门前,羽织的袖子微微扬起,“此刻情况不明,不宜贸然。”
“让开。”安倓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体内,那股沉寂了半夜的、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力量,开始不安地涌动。他能感觉到,库房那边,有什么东西,正在强烈地吸引着它,或者说,在“呼唤”着它。
那呼唤里,有腥气,有恶意,还有一种……扭曲的渴望。
与梦中低语,如出一辙。
樱岸凝视他片刻,那双总是冷静谋划的眼眸里,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,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光。他缓缓侧身,让开了通路。
“小白白,大黄黄,守在此处,燃起驱邪香,紧闭门户,我不回来,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。”安倓迅速吩咐,语速快而清晰。
“是……是!少主!”两个小式神带着哭音应下,手忙脚乱去找香炉。
安倓不再多言,拉开房门,踏入浓稠的夜色。庭院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,那股潮湿的苔藓与井水的气味,变得更加浓重,几乎凝成实质,缠绕在鼻端。
他一步步朝东侧库房走去。身后,老宅的灯火在他离开后,一盏接一盏,无声无息地熄灭。只有他走过的地方,身旁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排开黑暗,留下短暂的光路,又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噬。
百鬼的注视,如影随形。
库房黑黢黢的门洞,像一张 silent 大口,等待着。
梦中的低语,此刻仿佛汇聚成了清晰的音节,在他脑海深处,幽幽回荡:
“……来……之子……”
“……代价……时辰……”
“……母亲……的……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