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最后一个夏天,你的个人毕业作品展在左岸一家颇有声望的小型画廊落幕。画展名字很简单,叫《渡》,主题关于距离、生长与归途。销售出乎意料的好
你没有急着回国。花了两个月时间,处理公寓,告别朋友,去南法看了最后一场向往已久的薰衣草田,又绕道威尼斯,在叹息桥下画了无数张光影速写。直到行李箱再也塞不下更多画册和颜料,你才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航班
飞机降落时,正是故乡的秋。空气里有熟悉的、微凉的草木气息,还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名为“家”的引力
车子驶入庭院时,你看见林喜柔站在主宅的台阶上,依旧是一身简约考究的衣裙,身姿笔直,像一株冷静的树。但当你推开车门,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时,你清晰地看到那常年平静无波的眼底,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,像是冰层下终于流动的春水
林喜柔回来了。
她声音平稳,却比电话里多了些实在的温度
炎唯一嗯!干妈,我回来了!
你笑着,眼眶有点热
林伶唯一姐!
林伶似乎想跑过来,又有些怯怯地看了眼林喜柔,最终还是小步快走到你面前,轻轻拉住了你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
炎拓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,看着你,嘴角勾着一抹笑,是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又真心为你高兴的笑
炎拓大画家舍得回来了?还以为你被巴黎的咖啡和帅哥绊住脚了呢。
炎唯一去你的!
你笑骂,放下行李,走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
他身体似乎僵了一瞬,随即抬手拍了拍你的背,力道有些重,像在确认你的真实存在
然后,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到了站在客厅光影交界处的熊黑
他好像没什么变化,又好像有哪里不同。依旧是高大沉默的样子,穿着深色的衣服,站在那里
他的目光从你出现起就锁在你身上,很深,很静
你对他绽放一个大大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,喊道
炎唯一我回来啦!
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嘴角似乎也向上牵动了一毫米,声音低沉
熊黑嗯。
屋里飘荡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。餐厅的长桌上,摆满了你爱吃的菜,丰盛得近乎隆重。糖醋小排油亮诱人,清蒸鱼火候恰到好处,时蔬翠绿,汤品氤氲着热气,甚至还有你小时候最馋的、四姐拿手的桂花糖藕。显然是为了迎接你,精心准备的
林喜柔都是你爱吃的,多吃点。
林喜柔在主位坐下,示意你也坐。语气是惯常的平淡,但这份细致的安排本身,已是最隆重的欢迎
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生疏的热闹。你分享着巴黎的趣事,画廊的见闻,威尼斯的水巷,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巴黎抱怨。林伶听得入神,不时小声提问。炎拓则一如既往地和你斗嘴,调侃你。林喜柔大多时候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,关于你的导师、未来的计划
熊黑几乎不说话,只是沉默地吃着饭,但他的存在感很强。你注意到,那道你最喜欢的清蒸鱼,靠近鱼腹最嫩的部分,不知何时被挪到了离你最近的位置
你笑着,说着,吃着,感受着久违的、被家人环绕的温暖。几年的海外生活确实让你改变了许多,视野更开阔,举止更从容,言谈间多了份经事的沉淀,但回到家,在最爱的人们面前,那份属于“炎唯一”的本质快乐,似乎又轻易地复活了
然而,在这片温暖的热闹底下,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
这异样来自炎拓
他依旧在笑,在接你的话,甚至主动讲起你离家后家里发生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
但他的眼神,时不时落在你身上时,会变得有些复杂。那不是纯粹的喜悦,也不是哥哥对妹妹归来的单纯欣慰。那里面混杂着某种深沉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,有关切,有欲言又止,甚至……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沉重?
你们是堂兄妹,血脉相连。或许真有某种微妙的心灵感应,又或许只是你作为艺术者对他人的情绪格外敏感。你总觉得,炎拓看你的眼神深处,藏着话,很多话,沉重得让他不知从何说起,或者……不知该不该说
这感觉一闪即逝,当他与你视线相对时,他又会迅速换上那副懒洋洋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。但你确信,那不是你的错觉
这顿接风宴吃得宾主尽欢,至少表面如此。夜深散席时,你带着满腹温暖和一丝隐约的不安回到了自己久违的房间。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甚至你小时候喜欢的那个星空灯都还亮着,一切仿佛你从未离开
——
第二天清晨,阳光很好。你起床后,想了想,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,决定去炎拓住的那栋楼找他。叙旧是其一,心底那份关于他昨晚眼神的疑惑,也需要找个机会,自然而然地探问一下
你来到炎拓的住处。敲门后,很快他就开了门,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看到是你,挑了挑眉,侧身让你进去
炎拓哟,大小姐驾到,这么早?
炎唯一这不来看看我的好哥哥嘛。
他的公寓风格简约冷硬,和他的人一样,没什么多余的装饰。你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,他给你拿了瓶水
炎拓怎么样,大画家,荣归故里,感觉如何?
他靠在沙发里,姿势放松,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
炎唯一我还好啊。
炎唯一这些年你怎么样啊?大经理~
炎拓那我自然是很称职的~
炎拓向你挑了挑眉,一脸傲娇
你握着水瓶,看着他的眼睛,思考了一会,还是觉得不卖关子了
炎唯一哥,你……
炎唯一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。
炎拓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他沉默了几秒,拿起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
炎拓我能有什么事。
他声音低了点
炎拓就是看你挺好的,放心了。
你皱了皱眉
炎唯一你昨天在饭桌上……看我的眼神不太对。
炎拓诶呦~我没有吧。
炎唯一你可骗不了我啊。
炎唯一干嘛?
炎唯一谈恋爱了,没告诉我?
你一脸好奇看着炎拓,眼睛亮亮的
炎拓诶呦~我可没有!
炎拓又拿起了水杯,喝了一口。在你看来,那更像是掩饰什么战术性喝水
炎拓诶呦诶呦,不说这个。
炎拓说你!你在巴黎这几年,过得怎么样?
炎唯一挺好的,学到了很多,也见识了很多。
炎拓那……林姨,她对你好吗?
从小到大炎拓和林伶都管林喜柔叫林姨,只有你叫她干妈,你也没多在意这个称呼,全当是个人习惯不同
不过你还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
你理所当然地说
炎唯一干妈一直对我很好,从小就是。怎么了?
炎拓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更深了些。他沉默了片刻,又问
炎拓熊黑呢?他对你……怎么样?
这个问题,让你心头莫名地快跳了一拍。你想起巴黎雨夜的那个拥抱,想起这些年点点滴滴的、跨越重洋的无声关切。你不知道炎拓具体指什么,但脸颊微微有些发热,语气还是尽量平静
炎唯一也很好,他一直很照顾我。
炎拓照顾……
炎拓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,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他看着你,眼神里有种你看不懂的、近乎悲哀的东西,一闪而过,快得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
炎拓他对你好,就行。
炎拓最终说,语气听起来很平静,却仿佛压抑着千言万语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你
炎拓唯一,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他的话像一团迷雾,让你更加困惑,也隐隐不安
炎唯一哥。
炎唯一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。
炎唯一一定要告诉我好吗。
他走过来,拍了拍你的肩膀
炎拓嗯。放心,我没事。
炎拓你是我妹妹。
炎拓永远都是。
炎拓你刚回来,多休息。休息好了嘛,就到处去玩玩。
你明显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和掩饰。那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告诉你,炎拓心里一定藏着很重要的事,应该与你有关。但他选择了沉默
你带着满心疑惑离开了炎拓的公寓。阳光依旧很好,但你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
从你回家那一刻,你就是感觉好像家里变化不大,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点
——
自那天与你看似寻常、实则暗流涌动的聊天后,炎拓的心就再没真正平静过
炎拓看着你在家里走动,笑容依旧明亮,会和林伶分享从巴黎带回的小玩意,会陪林喜柔安静地喝茶,甚至能和熊黑用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、简短却默契的方式交流
你还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,却又分明不同了。你眼中有阅历沉淀下的光华,举止间有独立闯荡过的从容
你不再是需要被全然庇护在羽翼下的雏鸟,你已是一只可以翱翔,或许……也能看清风暴的鹰
这让他更加矛盾
蒋叔还在林喜柔手里,情况不明。林伶截获的信息更让人心惊——有其他的人形地枭在暗中集结,目的不明,但肯定不是茶话会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
他需要帮手,需要更多的眼睛、更多的力量,需要能打入那个“家”内部最核心而不被怀疑的人
你,无疑是最好的人选,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人选
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,都伴随着强烈的抵触和刺痛。他记得你两岁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,那么小,那么软,失去父母却懵懂无知,只会依赖地抓着林喜柔的衣角。是他和你分享了糖果,在你做噩梦时笨拙地安慰过你
他看着你一点点长大,笑容灿烂,毫无阴霾。林喜柔对你超乎寻常的“好”,熊黑对你不同他人的“特别”,炎拓不是没有疑虑,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也自私地希望,这份“好”和“特别”能成为你的保护伞,让你远离家族背负的血海深仇和那些非人的真相
让你什么都不知道,永远活在用谎言编织的温暖里,是不是更好?
这个想法,在他翻开母亲留下的那本陈旧日记时,再次动摇了。日记的纸张脆弱泛黄,字迹娟秀,记录着母亲的压抑、恐惧,以及对丈夫、子女深沉却无法言说的爱
在提及大伯一家时,母亲笔触温柔:
“大哥和大嫂今天来看心心和小拓了,带着他们刚出生的小女儿,叫唯一……‘爸爸妈妈的唯一’,真是个好名字,饱含爱意。那孩子玉雪可爱,冲我笑,心都要化了。只盼他们一家,能永远平安喜乐,远离我们这边的……污浊。”
“唯一”……爸爸妈妈的唯一
可你的爸爸妈妈,死于一场“意外”车祸,农场易主,而你成了仇人羽翼下最受宠爱的“女儿”
炎拓合上日记,指尖冰凉。他有责任寻找妹妹炎心,有义务揭开林喜柔的真面目,为家族讨回公道。而你,同样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,失去了真正的至亲,活在篡夺者营造的幻梦里。你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,有权选择站在哪一边,哪怕真相残酷到足以摧毁你过往的一切认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