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学生的名字叫陈述。名字普通,人也普通——这是林雾观察两天后的结论。
陈述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,不算近,但在他和林雾之间,没有其他障碍物。这意味着如果气味真的有方向性(林雾怀疑它们其实有某种恶意的智能),那么陈述的座位正处于“前线”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老师讲到《荷塘月色》,“微风过处,送来缕缕清香,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”。林雾在笔记本上画荷塘,荷花是硫黄色的,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“清香”这种存在。她画到一半,笔没水了,下意识地回头想向邻座借——这是她一年前的习惯。头转到一半,僵住,又缓缓转回来。
但她看见了陈述。
陈述也在画画。不是荷花,是一些几何图形:立方体、球体、圆锥,相互嵌套,边缘干净利落。他画得很专注,手指握笔的姿势有点特别,笔杆靠在虎口,而不是食指关节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他右耳后方,林雾看见了那道疤痕——比在卫生间镜前看到的更清晰,一条淡红色的线,沿着发际线蜿蜒,消失在头发里。
下课铃响,林雾迅速起身,想去走廊尽头的窗边透气——那里人最少。但过道被几个聚在一起讨论游戏的男生堵住了。她停住脚步,等待。
“让一下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是陈述。他抱着数学作业本,看样子是要送去办公室。男生们让开一条缝,陈述侧身通过,林雾跟在他后面。狭窄的通道,她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校服后背。棉质布料,洗得发白,有一股…没有味道。
是真的没有味道。不是“好闻”或“难闻”,是彻底的“无”。像真空,像外层空间。林雾自己的气味触手在空气中伸展,碰到陈述的后背时,突然失去了目标,在原地打转,然后消散。
她愣住了。
就在这个瞬间,前面的陈述突然停下脚步。林雾差点撞上他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,但没有回头,而是蹲下身,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支笔——不是他的,是刚才某个男生掉的。他把笔递给对方,继续往前走。
整个过程中,他没有看林雾,没有对她说话,没有做出任何表明他意识到她存在的动作。
但林雾知道,他知道她在后面。
因为就在他蹲下又站起的那个瞬间,林雾看见了自己的气味轨迹:它们原本直指陈述的后背,因为他突然降低高度,气味扑了个空,继续向前,撞在了前方男生的肩膀上。那男生挠了挠脖子。
陈述用一个简单的弯腰动作,在自己的背后制造了一个临时的“无味区”。
是巧合吗?
林雾不确定。但她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时,心跳又快了起来——不是躁狂前兆的那种杂乱鼓点,而是有规律的、沉重的咚咚声,像有人在敲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。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。林雾的体检证明让她免修——双相障碍,情绪不稳定时不宜剧烈运动。她坐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,看其他人跑步。陈述在第三组,跑得不快,但步伐稳定。经过她面前时,他的呼吸节奏都没乱。
跑完步,自由活动。几个男生开始踢足球,陈述没加入,而是走到单杠区,跳起来抓住横杆,做引体向上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他做到第八个时,林雾注意到他的右手腕在抖。不是疲劳,是某种神经性的颤抖。他松手落地,揉了揉手腕,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林雾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她不知不觉画起了那道疤:一条红色的线,分岔出细小的支流,像河流的三角洲。她在旁边写下“陈述”两个字,又迅速涂黑。
“你在画地图吗?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林雾猛地合上笔记本,抬头。陈述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瓶水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。
她摇头,抱紧笔记本。
“我看你画了半天了。”陈述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下——不远不近,正好是普通同学聊天的距离。“是什么?地理作业?”
林雾又摇头。她不敢开口。操场空旷,风会把她的话带到四面八方,而体育老师正站在不远处。
陈述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。他的喉结滑动,脖颈线条拉紧又放松。然后他说:“我也有个笔记本,专门画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林雾看着他。
“比如这个。”陈述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三年前车祸,这里受伤了。醒来之后,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。”
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他们之间。叶子是黄色的,边缘焦褐,叶脉清晰得像X光片。
“比如说,”陈述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闻不到味道了。”
林雾的手指收紧,笔记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不是完全闻不到。”陈述补充,“是…失真。香水闻起来像水,食物闻起来像纸,花闻起来像灰尘。医生说这叫嗅觉倒错,可能恢复,也可能永远这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奇怪的是,我有时能‘感觉’到气味,但不是通过鼻子。比如我知道垃圾场‘应该’是臭的,但不是因为我闻到了臭味,而是因为我的大脑告诉我:‘那里有强烈刺激,按常理推断是臭味。’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雾:“你能理解吗?那种…你的感知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。”
林雾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想说“我能”,但声带拒绝工作。她只能点头,幅度很小,像害怕惊动什么。
陈述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轻轻上扬,琥珀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更深。“所以如果你身上有什么味道,”他说,“不用担心。我的鼻子是坏的。”
他举起水瓶,做了个干杯的动作,然后起身离开。
林雾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另一头。她慢慢翻开笔记本,看着自己画的红色疤痕。她拿起笔,在疤痕周围画了一个圆圈。
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、像拆炸弹一样,张开了嘴。
她对着空气,轻轻说了一个字:
“谢。”
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但她说出来了。硫黄色的气体从她唇间飘出,在阳光下,它们不再是狰狞的触手,而是一缕轻烟,上升,旋转,最终消失在九月的风里。
林雾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圆圈。
她在圆圈里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