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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枯骨寺

借一场雪,许半生缘

夜,浓得化不开。

没有星月,只有风,穿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,发出呜呜的哀鸣,远处磷火点点,在黑暗中飘忽不定,像谁遗落人间的眼睛。

江淮之拄着竹杖,跟在青娘身后,腿伤未愈,每一步都踏在碎骨般的疼上,钱文轩走在最后,少年脸色苍白,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“快到了。”青娘停下脚步,手中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前方。

一座残破的寺庙,隐在夜色里,门楣上匾额斜挂,依稀可辨“枯骨寺”三字,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料,墙塌了半边,露出殿内黑黢黢的轮廓,像巨兽张开的嘴。

“传言前朝战乱时,这里是处刑场,”青娘低声道,“后来建了寺,也压不住怨气,香火一直不盛,二十年前一场大火,烧死了住持和几个僧人,就更没人敢来了。”

风过处,檐角残铃叮当作响,声音空洞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
钱文轩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靠近江淮之。

“怕了?”江淮之问。

“不……不怕。”少年声音发颤,“父仇未报,鬼神何惧。”

江淮之拍拍他肩,没说话。

三人推开半朽的寺门,吱呀一声,惊起几只夜鸦,扑棱棱飞走,洒落几片黑羽。

大殿里一片狼藉,佛像倒塌在地,摔得四分五裂,露出泥胎草骨,供桌朽烂,香炉倒扣,积着厚厚的灰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檀香?

江淮之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点香灰,凑到鼻尖。

是檀香,但比寻常寺庙用的更醇厚,且混着另一种香气——龙涎香。

龙涎香是御用之物,寻常寺庙绝用不起。

他站起身,举灯环视。

大殿空空荡荡,除了破败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
“信里的尘土味,确实是这里的,”青娘肯定道,“但若只是藏银,何必选这种地方?”

“或许不止藏银,”江淮之缓缓道,“秦仲信道,却在此地藏物,必有蹊跷,分头找,看看有无暗室密道。”

三人分散开。

钱文轩去偏殿,青娘检查佛像残骸,江淮之则沿着墙壁,一寸寸敲打。

咚咚。

咚咚。

墙壁都是实心的。

他走到倒塌的佛像前,佛像原是三世佛,如今只剩半边身子,莲座裂开一道缝,他俯身查看,忽然目光一凝——

莲座底部,有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
他伸手去推,莲座纹丝不动。

“青娘,来搭把手。”

青娘过来,两人合力,将莲座缓缓移开,底下是青石板,积满灰尘,江淮之蹲下身,指尖在石板边缘摸索,果然触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
“有暗门。”

他用匕首插入缝隙,用力一撬。

石板松动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上来,带着浓重的尘土味,和……一丝铁锈味。

青娘将灯探进去。

石阶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

“我下去。”江淮之接过灯。

“你腿伤未愈,”青娘拦住他,“我去。”

“无妨,”江淮之摇头,“若真有危险,我在下面,你们在上面还有个照应。”

说着,已踏下石阶。

石阶很陡,湿滑难行,灯影摇曳,照出壁上斑驳的青苔,越往下走,铁锈味越浓,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。

走了约莫二十级,到底。

是一间石室,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四壁空荡,只有正中摆着一口铁箱。

铁箱上挂着锁,锁已锈蚀。

江淮之举起灯,仔细查看。

铁箱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,像是道家符箓,又像是某种密文,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凹凸的刻痕,冰冷刺骨。

“江先生!”钱文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,“有发现吗?”

“有口箱子,”江淮之扬声道,“你们下来时当心。”

不多时,青娘和钱文轩也下来了。

三人围着铁箱,青娘抽出短剑,在锁头上一撬——锈蚀的锁应声而开。

江淮之深吸一口气,掀开箱盖。

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。

只有一叠信。

最上面一封,信封已泛黄,火漆印鉴赫然是——东宫。

太子印鉴。

江淮之手指微颤,拿起那封信。
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
“腊月十五,清江浦堤成,当贺。”

落款是太子的私章,日期是去年腊月初八。

腊月十五,清江浦堤成。

可实际上,去年腊月,清江浦堤坝才刚刚动工加固。所谓的“堤成”,根本是子虚乌有。

而太子这封信,是在“堤成”前七日写的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太子早就知道清江浦堤坝“会成”,且提前写信祝贺。

意味着太子……可能是知情人。

甚至可能是,同谋。

江淮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握着信纸的手,冰凉。

“还有。”青娘从箱底又抽出一叠。

全是信。

有端贵妃与秦仲往来的密信,有五皇子与朝臣结交的信函,甚至还有几封,盖着工部尚书刘墉、河道总督崔进的私章。

内容大同小异:河工银如何分赃,如何做假账,如何瞒天过海。

而所有的信,都指向一个核心——这些贪墨的银两,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:五皇子府。

不,不止。

还有几笔,标注着“宫中用度”,接收人是……皇后宫中一位姓赵的嬷嬷。

皇后?

江淮之呼吸一滞。

不可能。

皇后温以蓁,镇南将军嫡女,膝下只有太子和永安公主,她为何要参与贪墨?又为何要将银子,通过赵嬷嬷……

等等。

赵嬷嬷。

他想起来了。

皇后身边,确实有个赵嬷嬷,是皇后的乳母,极得信任,但三年前,赵嬷嬷告老出宫,不久便病逝了。

死无对证。

好精密的局。

所有的线索,最终都指向东宫和皇后,而端贵妃和五皇子,反倒像是被牵连的“无辜者”。

若这些信曝光,太子和皇后百口莫辩。

而真正的幕后黑手——端贵妃,却能全身而退。

“好一招祸水东引。”青娘声音冰冷。

钱文轩不明所以,但看两人脸色,也知事情不妙:“先生,这些信……”

“是陷阱,”江淮之缓缓道,“秦仲将贪墨的罪证,全都伪装成指向东宫和皇后,一旦事发,太子首当其冲。而真正的罪魁祸首,却能金蝉脱壳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钱文轩急了,“这些信,岂不是没用?”

“有用,”江淮之将信小心收起,“只是,得换个用法。”

他抬眼,看向石室深处。

那里,还有一道暗门。

门上无锁,只有一个小小的八卦盘,刻着天干地支,可转动。

“是机关锁,”青娘蹙眉,“若转错,恐有危险。”

江淮之走近,举灯细看。

八卦盘上,灰尘厚积,但有几处格外干净——显然常被触摸。

他回想秦仲的生辰八字,以及端贵妃、五皇子的。

都不是。

那会是什么?

他目光落在八卦盘中央,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棠”字。

海棠?

不对。

是甜棠司。

公主。

他心头一跳,手指不受控制地转动八卦盘。

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。

对应八卦方位。

而公主宋祁念,生于乙亥年,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
乙亥年,属猪,地支亥。

亥,对应八卦中的……坎。

他屏住呼吸,将八卦盘转到“坎”位。

咔哒。

一声轻响。

暗门缓缓打开。

门后,不是石室。

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——像是仓库。

灯火照进去,映出满室金光。

不是金银。

是兵器。

刀、枪、剑、戟、弓、弩……整整齐齐,码放如山,崭新的铁器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角落里,还有几箱火药,封条上写着“景泰十九年制”。

足够武装一支千人军队。

江淮之僵在原地。

私藏兵器,是谋逆大罪。

秦仲一个户部侍郎,为何要藏这么多兵器?

除非……

他想起那些流向五皇子府的银子。

想起端贵妃在宫中的步步为营。

想起五皇子近年来,频频结交武将,在兵部安插亲信。

原来如此。

贪墨河工银,不止为了中饱私囊。

更是为了,养兵。

为了……夺嫡。

“先生……”钱文轩声音发抖,“这些、这些是……”

“是催命符,”江淮之缓缓道,“也是救命符。”

他转身,看向青娘:“这些信,这些兵器,必须立刻运出扬州,送回京城,交到太子手中。”

“怎么运?”青娘苦笑,“‘夜鸮’盯得紧,城门码头都已封锁,这批兵器数量庞大,根本瞒不住。”

“所以不能运,”江淮之目光沉静,“得让它们,自己‘走’出去。”

青娘一怔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放火,”江淮之道,“烧了枯骨寺,趁乱将兵器和信,混在救火队伍中运出城。”

“可火势一起,必惊动官府,秦仲的人也会来……”

“就是要他们来,”江淮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秦仲若知枯骨寺起火,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
青娘眼睛一亮:“是灭口,是销毁证据。”

“对,他会派最信任的人来,确保这里的东西,烧得干干净净,”江淮之看向满室兵器,“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的人,‘帮’我们把东西运出去。”
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”青娘懂了,“可我们人手不足。”

“甜棠司在扬州,有多少人?”

“明面上十二人,暗线三十余人。”

“够了,”江淮之快速吩咐,“分出两队,一队假扮救火的百姓,混在人群中,另一队在外围接应,等秦仲的人将东西运出,半路截下。”

“截下后,送往何处?”

“运河码头,陈瑜陈大人手中,”江淮之道,“陈大人是钦差,有护卫亲兵,东西到了他手里,秦仲便不敢明抢。”

青娘沉吟片刻,重重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“等等。”江淮之叫住她,从怀中取出那本私账,递给钱文轩,“这个你拿着,贴身藏好,若我们失败,你便带着它,去找陈瑜,记住,哪怕只剩你一个人,也要把它送到京城。”

钱文轩接过账册,握得死紧:“先生放心,我……我一定送到。”

少年眼中,有泪光,更有决绝。

江淮之拍拍他肩,没再多言。

三人退出石室,回到地面。

夜风更紧了,吹得破庙呜呜作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

江淮之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。

这里埋藏的,不止是兵器和信。

更是一个巨大的、足以颠覆朝堂的阴谋。

而现在,他要亲手点燃这把火。

“青娘,火油备好了吗?”

“备好了。”
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
火把点燃,扔进枯骨寺。

干燥的梁木、朽烂的帷幔,遇火即燃,火舌蹿起,迅速吞噬整座大殿,浓烟滚滚,直冲夜空。

远处传来惊呼:“走水了——!”

更远处,马蹄声疾,由远及近。

秦仲的人,来了。

江淮之隐在暗处,看着火光映亮半片天空。
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他想,公主此刻在做什么?

是否又咳了血,是否又在问,江南的雪,下得大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把火必须烧。

烧掉这污浊的阴谋,烧出一条生路。

为了太子,为了皇后,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。

也为了……那个在深宫里,等着他回去的人。

火,越烧越旺。

像要烧尽这漫漫长夜。

千里之外的京城,没有火。

只有雪。

细密的,安静的雪,落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宋祁念靠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枚铜钱,轻轻抛起,又接住。

铜钱是“永乐通宝”,背面刻着一朵海棠花。

甜棠司的暗记。

花楹端着药进来,见她这般,轻声道:“公主,该喝药了。”

“放着吧。”宋祁念没回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梅树上。

梅枝上积了雪,红梅映雪,艳得惊心。

“江南……也该下雪了吧。”她喃喃。

“江南暖和,许是还没下呢。”花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,“公主先喝药,凉了更苦。”

宋祁念终于回过头,端起药碗。

药汁漆黑,映着她苍白的脸,她看了一眼,忽然问:“花楹,你说,人会变吗?”

花楹一怔:“公主是指……”

“比如,一个人原本是好的,可后来,变了。”宋祁念声音轻轻的,“又或者,一个人看起来是好的,其实骨子里早就坏了。”

花楹不知如何答,只好道:“奴婢不懂这些,奴婢只知道,公主是好的,太子殿下是好的,皇后娘娘也是好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宋祁念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可这宫里,好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
她仰头,将药一饮而尽。

苦。

苦得她皱了眉,却一声不吭。

花楹忙递上蜜饯,她含了一颗,甜味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底的苦。

“花楹,”她忽然道,“若有一日,我死了,你就出宫去,找个老实人嫁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公主!”花楹红了眼眶,“您别说这种话……”

“人终有一死,早死晚死罢了。”宋祁念语气平静,“我只是想,若我死了,这宫里,会不会有人伤心。”

“会!陛下会,娘娘会,太子殿下会,还有……”花楹哽住。

“还有谁?”

花楹咬唇,没敢说。

宋祁念却笑了:“是啊,还有谁呢。”

她望向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刺眼。

就像她的人生,还没来得及染上太多颜色,就要归于这片苍白。

她握紧了那枚铜钱。

铜钱边缘硌着掌心,微微的疼。

疼得好。

疼,才让她觉得,还活着。
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皇后温以蓁来了。

宋祁念迅速收起铜钱,换上惯常的、娇慵的笑。

“母后。”

温以蓁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雪气,她屏退花楹,在女儿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
冰凉。

“怎么又在窗边吹风?”温以蓁蹙眉。

“想看雪。”宋祁念靠在她肩上,“母后,江南的雪,和京城一样吗?”

温以蓁一怔,随即柔声道:“江南的雪软,京城的雪硬,等你好了,母后带你去江南看雪。”

“好呀。”宋祁念闭上眼,“母后,我有些困了。”

“那就睡吧,母后陪着你。”

宋祁念没再说话。

她其实不困。

她只是不想让母后看见,自己眼底的泪。

雪还在下。

落在江南的火里,落在京城的窗上。

落在生者的肩上,落在死者的坟头。
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
可总有人,不甘为刍狗。

总要挣扎,总要反抗。

哪怕,最后只是一场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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