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浓得化不开。
没有星月,只有风,穿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,发出呜呜的哀鸣,远处磷火点点,在黑暗中飘忽不定,像谁遗落人间的眼睛。
江淮之拄着竹杖,跟在青娘身后,腿伤未愈,每一步都踏在碎骨般的疼上,钱文轩走在最后,少年脸色苍白,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快到了。”青娘停下脚步,手中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前方。
一座残破的寺庙,隐在夜色里,门楣上匾额斜挂,依稀可辨“枯骨寺”三字,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料,墙塌了半边,露出殿内黑黢黢的轮廓,像巨兽张开的嘴。
“传言前朝战乱时,这里是处刑场,”青娘低声道,“后来建了寺,也压不住怨气,香火一直不盛,二十年前一场大火,烧死了住持和几个僧人,就更没人敢来了。”
风过处,檐角残铃叮当作响,声音空洞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钱文轩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靠近江淮之。
“怕了?”江淮之问。
“不……不怕。”少年声音发颤,“父仇未报,鬼神何惧。”
江淮之拍拍他肩,没说话。
三人推开半朽的寺门,吱呀一声,惊起几只夜鸦,扑棱棱飞走,洒落几片黑羽。
大殿里一片狼藉,佛像倒塌在地,摔得四分五裂,露出泥胎草骨,供桌朽烂,香炉倒扣,积着厚厚的灰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檀香?
江淮之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点香灰,凑到鼻尖。
是檀香,但比寻常寺庙用的更醇厚,且混着另一种香气——龙涎香。
龙涎香是御用之物,寻常寺庙绝用不起。
他站起身,举灯环视。
大殿空空荡荡,除了破败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“信里的尘土味,确实是这里的,”青娘肯定道,“但若只是藏银,何必选这种地方?”
“或许不止藏银,”江淮之缓缓道,“秦仲信道,却在此地藏物,必有蹊跷,分头找,看看有无暗室密道。”
三人分散开。
钱文轩去偏殿,青娘检查佛像残骸,江淮之则沿着墙壁,一寸寸敲打。
咚咚。
咚咚。
墙壁都是实心的。
他走到倒塌的佛像前,佛像原是三世佛,如今只剩半边身子,莲座裂开一道缝,他俯身查看,忽然目光一凝——
莲座底部,有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他伸手去推,莲座纹丝不动。
“青娘,来搭把手。”
青娘过来,两人合力,将莲座缓缓移开,底下是青石板,积满灰尘,江淮之蹲下身,指尖在石板边缘摸索,果然触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“有暗门。”
他用匕首插入缝隙,用力一撬。
石板松动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上来,带着浓重的尘土味,和……一丝铁锈味。
青娘将灯探进去。
石阶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
“我下去。”江淮之接过灯。
“你腿伤未愈,”青娘拦住他,“我去。”
“无妨,”江淮之摇头,“若真有危险,我在下面,你们在上面还有个照应。”
说着,已踏下石阶。
石阶很陡,湿滑难行,灯影摇曳,照出壁上斑驳的青苔,越往下走,铁锈味越浓,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。
走了约莫二十级,到底。
是一间石室,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四壁空荡,只有正中摆着一口铁箱。
铁箱上挂着锁,锁已锈蚀。
江淮之举起灯,仔细查看。
铁箱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,像是道家符箓,又像是某种密文,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凹凸的刻痕,冰冷刺骨。
“江先生!”钱文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,“有发现吗?”
“有口箱子,”江淮之扬声道,“你们下来时当心。”
不多时,青娘和钱文轩也下来了。
三人围着铁箱,青娘抽出短剑,在锁头上一撬——锈蚀的锁应声而开。
江淮之深吸一口气,掀开箱盖。
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。
只有一叠信。
最上面一封,信封已泛黄,火漆印鉴赫然是——东宫。
太子印鉴。
江淮之手指微颤,拿起那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“腊月十五,清江浦堤成,当贺。”
落款是太子的私章,日期是去年腊月初八。
腊月十五,清江浦堤成。
可实际上,去年腊月,清江浦堤坝才刚刚动工加固。所谓的“堤成”,根本是子虚乌有。
而太子这封信,是在“堤成”前七日写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太子早就知道清江浦堤坝“会成”,且提前写信祝贺。
意味着太子……可能是知情人。
甚至可能是,同谋。
江淮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握着信纸的手,冰凉。
“还有。”青娘从箱底又抽出一叠。
全是信。
有端贵妃与秦仲往来的密信,有五皇子与朝臣结交的信函,甚至还有几封,盖着工部尚书刘墉、河道总督崔进的私章。
内容大同小异:河工银如何分赃,如何做假账,如何瞒天过海。
而所有的信,都指向一个核心——这些贪墨的银两,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:五皇子府。
不,不止。
还有几笔,标注着“宫中用度”,接收人是……皇后宫中一位姓赵的嬷嬷。
皇后?
江淮之呼吸一滞。
不可能。
皇后温以蓁,镇南将军嫡女,膝下只有太子和永安公主,她为何要参与贪墨?又为何要将银子,通过赵嬷嬷……
等等。
赵嬷嬷。
他想起来了。
皇后身边,确实有个赵嬷嬷,是皇后的乳母,极得信任,但三年前,赵嬷嬷告老出宫,不久便病逝了。
死无对证。
好精密的局。
所有的线索,最终都指向东宫和皇后,而端贵妃和五皇子,反倒像是被牵连的“无辜者”。
若这些信曝光,太子和皇后百口莫辩。
而真正的幕后黑手——端贵妃,却能全身而退。
“好一招祸水东引。”青娘声音冰冷。
钱文轩不明所以,但看两人脸色,也知事情不妙:“先生,这些信……”
“是陷阱,”江淮之缓缓道,“秦仲将贪墨的罪证,全都伪装成指向东宫和皇后,一旦事发,太子首当其冲。而真正的罪魁祸首,却能金蝉脱壳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钱文轩急了,“这些信,岂不是没用?”
“有用,”江淮之将信小心收起,“只是,得换个用法。”
他抬眼,看向石室深处。
那里,还有一道暗门。
门上无锁,只有一个小小的八卦盘,刻着天干地支,可转动。
“是机关锁,”青娘蹙眉,“若转错,恐有危险。”
江淮之走近,举灯细看。
八卦盘上,灰尘厚积,但有几处格外干净——显然常被触摸。
他回想秦仲的生辰八字,以及端贵妃、五皇子的。
都不是。
那会是什么?
他目光落在八卦盘中央,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棠”字。
海棠?
不对。
是甜棠司。
公主。
他心头一跳,手指不受控制地转动八卦盘。
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。
对应八卦方位。
而公主宋祁念,生于乙亥年,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乙亥年,属猪,地支亥。
亥,对应八卦中的……坎。
他屏住呼吸,将八卦盘转到“坎”位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。
暗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,不是石室。
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——像是仓库。
灯火照进去,映出满室金光。
不是金银。
是兵器。
刀、枪、剑、戟、弓、弩……整整齐齐,码放如山,崭新的铁器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角落里,还有几箱火药,封条上写着“景泰十九年制”。
足够武装一支千人军队。
江淮之僵在原地。
私藏兵器,是谋逆大罪。
秦仲一个户部侍郎,为何要藏这么多兵器?
除非……
他想起那些流向五皇子府的银子。
想起端贵妃在宫中的步步为营。
想起五皇子近年来,频频结交武将,在兵部安插亲信。
原来如此。
贪墨河工银,不止为了中饱私囊。
更是为了,养兵。
为了……夺嫡。
“先生……”钱文轩声音发抖,“这些、这些是……”
“是催命符,”江淮之缓缓道,“也是救命符。”
他转身,看向青娘:“这些信,这些兵器,必须立刻运出扬州,送回京城,交到太子手中。”
“怎么运?”青娘苦笑,“‘夜鸮’盯得紧,城门码头都已封锁,这批兵器数量庞大,根本瞒不住。”
“所以不能运,”江淮之目光沉静,“得让它们,自己‘走’出去。”
青娘一怔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放火,”江淮之道,“烧了枯骨寺,趁乱将兵器和信,混在救火队伍中运出城。”
“可火势一起,必惊动官府,秦仲的人也会来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来,”江淮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秦仲若知枯骨寺起火,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青娘眼睛一亮:“是灭口,是销毁证据。”
“对,他会派最信任的人来,确保这里的东西,烧得干干净净,”江淮之看向满室兵器,“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的人,‘帮’我们把东西运出去。”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”青娘懂了,“可我们人手不足。”
“甜棠司在扬州,有多少人?”
“明面上十二人,暗线三十余人。”
“够了,”江淮之快速吩咐,“分出两队,一队假扮救火的百姓,混在人群中,另一队在外围接应,等秦仲的人将东西运出,半路截下。”
“截下后,送往何处?”
“运河码头,陈瑜陈大人手中,”江淮之道,“陈大人是钦差,有护卫亲兵,东西到了他手里,秦仲便不敢明抢。”
青娘沉吟片刻,重重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江淮之叫住她,从怀中取出那本私账,递给钱文轩,“这个你拿着,贴身藏好,若我们失败,你便带着它,去找陈瑜,记住,哪怕只剩你一个人,也要把它送到京城。”
钱文轩接过账册,握得死紧:“先生放心,我……我一定送到。”
少年眼中,有泪光,更有决绝。
江淮之拍拍他肩,没再多言。
三人退出石室,回到地面。
夜风更紧了,吹得破庙呜呜作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
江淮之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。
这里埋藏的,不止是兵器和信。
更是一个巨大的、足以颠覆朝堂的阴谋。
而现在,他要亲手点燃这把火。
“青娘,火油备好了吗?”
“备好了。”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火把点燃,扔进枯骨寺。
干燥的梁木、朽烂的帷幔,遇火即燃,火舌蹿起,迅速吞噬整座大殿,浓烟滚滚,直冲夜空。
远处传来惊呼:“走水了——!”
更远处,马蹄声疾,由远及近。
秦仲的人,来了。
江淮之隐在暗处,看着火光映亮半片天空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想,公主此刻在做什么?
是否又咳了血,是否又在问,江南的雪,下得大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把火必须烧。
烧掉这污浊的阴谋,烧出一条生路。
为了太子,为了皇后,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。
也为了……那个在深宫里,等着他回去的人。
火,越烧越旺。
像要烧尽这漫漫长夜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没有火。
只有雪。
细密的,安静的雪,落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宋祁念靠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枚铜钱,轻轻抛起,又接住。
铜钱是“永乐通宝”,背面刻着一朵海棠花。
甜棠司的暗记。
花楹端着药进来,见她这般,轻声道:“公主,该喝药了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宋祁念没回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梅树上。
梅枝上积了雪,红梅映雪,艳得惊心。
“江南……也该下雪了吧。”她喃喃。
“江南暖和,许是还没下呢。”花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,“公主先喝药,凉了更苦。”
宋祁念终于回过头,端起药碗。
药汁漆黑,映着她苍白的脸,她看了一眼,忽然问:“花楹,你说,人会变吗?”
花楹一怔:“公主是指……”
“比如,一个人原本是好的,可后来,变了。”宋祁念声音轻轻的,“又或者,一个人看起来是好的,其实骨子里早就坏了。”
花楹不知如何答,只好道:“奴婢不懂这些,奴婢只知道,公主是好的,太子殿下是好的,皇后娘娘也是好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宋祁念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可这宫里,好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她仰头,将药一饮而尽。
苦。
苦得她皱了眉,却一声不吭。
花楹忙递上蜜饯,她含了一颗,甜味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底的苦。
“花楹,”她忽然道,“若有一日,我死了,你就出宫去,找个老实人嫁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公主!”花楹红了眼眶,“您别说这种话……”
“人终有一死,早死晚死罢了。”宋祁念语气平静,“我只是想,若我死了,这宫里,会不会有人伤心。”
“会!陛下会,娘娘会,太子殿下会,还有……”花楹哽住。
“还有谁?”
花楹咬唇,没敢说。
宋祁念却笑了:“是啊,还有谁呢。”
她望向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刺眼。
就像她的人生,还没来得及染上太多颜色,就要归于这片苍白。
她握紧了那枚铜钱。
铜钱边缘硌着掌心,微微的疼。
疼得好。
疼,才让她觉得,还活着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皇后温以蓁来了。
宋祁念迅速收起铜钱,换上惯常的、娇慵的笑。
“母后。”
温以蓁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雪气,她屏退花楹,在女儿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冰凉。
“怎么又在窗边吹风?”温以蓁蹙眉。
“想看雪。”宋祁念靠在她肩上,“母后,江南的雪,和京城一样吗?”
温以蓁一怔,随即柔声道:“江南的雪软,京城的雪硬,等你好了,母后带你去江南看雪。”
“好呀。”宋祁念闭上眼,“母后,我有些困了。”
“那就睡吧,母后陪着你。”
宋祁念没再说话。
她其实不困。
她只是不想让母后看见,自己眼底的泪。
雪还在下。
落在江南的火里,落在京城的窗上。
落在生者的肩上,落在死者的坟头。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可总有人,不甘为刍狗。
总要挣扎,总要反抗。
哪怕,最后只是一场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