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的雪,积了半尺厚。
晨起时,宫人们扫出一条蜿蜒的小径,从殿门通往梅林,宋祁念披着大红羽缎斗篷,兜帽未戴,站在廊下看雪,雪花落在她发间,很快化了,湿漉漉地贴着鬓角,她伸手接了一片,雪花在掌心迅速消融,只剩一点冰凉的水渍。
“公主,外头冷,进去吧。”花楹捧着暖炉,忧心忡忡。
“不冷。”宋祁念摇头,目光落在梅林深处。
梅花开了,在雪中红得灼眼,她想折一枝,可才迈出一步,便觉头晕目眩,扶着廊柱才站稳。
花楹慌忙来扶:“公主!”
“没事。”宋祁念摆摆手,声音轻得像雪,“就是有些乏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是江淮之。
他穿着青色官袍,肩头落满雪,从宫道那头走来,腿似乎有些不便,走得慢,却稳,晨光稀薄,照在他身上,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。
宋祁念怔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来,更没想到,是在这样的清晨,这样的雪里。
江淮之走到廊下,躬身行礼:“臣,参见公主。”
声音有些哑,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。
宋祁念看着他肩头的雪,看着他苍白却清隽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,她忽然想起离京那日,他说“臣会活着回来”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在她以为等不到的时候。
“江大人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飘飘的,“江南的雪,下得大吗?”
江淮之抬眸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琥珀色的眸子,在雪光映照下,清澈得像琉璃,只是眼底那片青色,重了些,深了些,像蒙了一层薄雾。
“大。”他答,“扬州的雪,软,落在地上就化了,不如京城的雪,能积起来。”
“软?”宋祁念笑了,笑意很淡,“那江南的梅花,开得可好?”
“好。”江淮之看着她,“只是不如宫里的红。”
两人就这样站着,隔着几步的距离,一个在廊下,一个在雪中,雪无声地落,梅花无声地开,时间好像也停了。
花楹悄悄退到一旁,垂下眼。
“江大人腿怎么了?”宋祁念忽然问。
“在江南时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江淮之答得轻描淡写。
“哦。”宋祁念没再追问,只道,“进来喝杯热茶吧,暖暖身子。”
江淮之犹豫一瞬,躬身:“谢公主。”
殿内烧着地龙,暖意扑面,宋祁念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,江淮之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花楹奉上热茶,是六安瓜片,香气清冽。
“江大人此行,可还顺利?”宋祁念捧着茶盏,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“托公主洪福,一切顺利。”江淮之垂眼,“扬州的事,已了结了。”
“了结了?”宋祁念挑眉,“秦仲呢?”
“闭门思过,待查。”江淮之顿了顿,“但他活不长了。”
宋祁念喝茶的动作一顿:“为何?”
“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江淮之声音平静,“端贵妃不会留他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只有茶香袅袅,和炭火哔剥的轻响。
“所以,”宋祁念缓缓放下茶盏,“江大人是来告诉我,鱼儿上钩了,网也该收了?”
江淮之抬眼看她。
她坐在暖光里,脸色苍白,却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美,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,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网该收了,但收网的人,不能是殿下,也不能是臣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娴妃娘娘。”
宋祁念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一招借刀杀人,江大人入朝不过数月,已将这宫里的规矩,摸得门儿清。”
“臣只是顺势而为。”
“顺势?”宋祁念笑意更深,却未达眼底,“江大人可知,娴妃与我母后,并不和睦,二皇兄虽无心储位,但娴妃背后是鸿胪寺乔家,在朝中根基深厚,你引她入场,就不怕引狼入室?”
“怕。”江淮之坦诚,“但眼下,只有娴妃能制衡端贵,妃两虎相争,殿下才能腾出手,清理朝堂。”
“清理朝堂……”宋祁念喃喃,“江大人志向不小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江淮之起身,跪地,“臣所为,一为漕运清明,二为百姓安宁,三为……不负公主所托。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很轻。
宋祁念看着他跪在光影里的身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她想说,你起来。
想说,你不必跪我。
想说,你做的很好。
可最终,她只是轻轻咳了两声,用帕子掩住口,帕子撤下时,雪白丝缎上,一点殷红,刺目惊心。
江淮之呼吸一滞。
“公主……”
“老毛病了,”宋祁念将帕子团在掌心,神色如常,“沈神医三日后进京,或许有法子。”
江淮之听说过这个名字,江湖神医,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,但性情古怪,行踪不定,皇后竟能请动他,可见费了多少心力。
“公主洪福齐天,定能痊愈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。
宋祁念笑了笑,没接话。
殿内又静下来。
雪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影,她侧脸看着窗外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那么安静,那么脆弱,像一尊琉璃美人,轻轻一碰,就会碎掉。
江淮之忽然想起在江南时,青娘那句“公主咯血了,昏迷了一日方醒”。
咯血。
昏迷。
他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江大人,”宋祁念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你说,人死后,会去哪里?”
江淮之喉头一哽。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转回头,看着他,眼里有一种奇异的亮光,“但我希望,是个暖和的地方,没有雪,没有药,没有这么多……规矩。”
江淮之说不出话。
他想说,你不会死。
想说,沈神医一定能治好你。
想说,江南的梅花开了,我带你去看。
可这些话,都太苍白,太无力。
他只能沉默地跪着,像一尊石像。
“江大人,”宋祁念忽然起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两人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,混着梅花的清冽。
她伸出手,指尖冰凉,轻轻碰了碰他肩头的雪。
雪化了,濡湿了官袍。
“今朝若是同淋雪,”她轻声念,“此生也算共白头。”
江淮之浑身一震。
他抬眼看她。
她也看着他,眼里有笑,有泪,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江大人,”她说,“若我死了,你替我多看几场雪,好不好?”
不好。
江淮之想这样说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只能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雪地里说要与他“共白头”的少女,看着这个咳着血还在笑的金枝玉叶,看着这个聪明到让人心疼的永安公主。
然后,他听见自己说:
“公主不会死。”
声音嘶哑,却坚定。
“臣会寻遍天下名医,会找到治病的法子,江南的雪,塞北的风,西域的沙漠,东海的浪,臣都会去看,但必须是和公主一起。”
宋祁念怔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,是真的。
眼睛里弯弯的,像月牙儿,琥珀色的眸子漾着光,亮晶晶的。
“江大人,”她笑着说,“你这个人,真不会说谎。”
江淮之也笑了,很浅的笑,却发自心底。
“臣从不说谎。”
殿外,雪又下大了。
纷纷扬扬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
花楹悄悄退出去,掩上门。
殿内只剩他们两人,一个跪着,一个蹲着,在暖光和雪光里,静静对视。
时间好像又停了。
停在这个雪晨,停在这句“共白头”的谶语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宋祁念才站起身,因为蹲久了,有些眩晕,晃了晃。
江淮之下意识伸手去扶。
她的手很凉,指尖纤细,像玉做的。
他握住了,又很快松开。
“臣失礼了。”他垂眼。
“无妨,”宋祁念脸颊微红,转身走回暖榻,坐下时,轻轻舒了口气,“江大人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
江淮之也起身,重新坐回绣墩。
“是,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,呈上,“臣在江南,偶然得此物,觉得……适合公主。”
玉坠是羊脂白玉,雕成海棠花的形状,花蕊处一点嫣红,是天然的血沁,用红绳系着,简洁雅致。
宋祁念接过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。
“海棠无香,”她轻声道,“但江大人这枝,是香的。”
江淮之没说话,只看着她将玉坠握在掌心,贴在心口。
“我收了,”她说,“礼尚往来,我也送你一件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,黄纸叠成三角,用红绳系着,边角已有些磨损。
“去年去护国寺求的,一直戴着,”她递过来,“保平安。”
江淮之双手接过。
平安符还带着她的体温,和淡淡的药香。
“谢公主。”
“不必谢,”宋祁念望向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,“只盼江大人,平平安安。”
平平安安。
这四个字,在这深宫里,在这朝堂上,是多么奢侈的愿望。
江淮之将平安符小心收入怀中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,还藏着那卷滚烫的绢帛。
像一块炭,灼着,烫着,提醒他前路艰险,步步杀机。
可此刻,这块炭旁边,多了一枚平安符。
冰凉的,柔软的,带着药香的平安符。
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。
“公主,”他忽然道,“臣会平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公主也会。”
宋祁念回过头,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”
一个“好”字,轻飘飘的,却像誓言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冬夏。
“公主,沈神医到了,皇后娘娘请您过去。”
宋祁念起身,江淮之也起身。
“江大人,”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江南的雪,我会去看的。”
“臣陪公主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推开门,走入漫天飞雪中。
大红斗篷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痕迹,像血,又像火。
江淮之立在廊下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雪幕里。
掌心那枚平安符,贴着胸口,微微的暖。
他想,无论如何,要让她活着。
活着看江南的雪,塞北的风,西域的沙漠,东海的浪。
活着,与他共白头。
哪怕只是一场雪的时间。
也好。
太医院。
沈不言站在药柜前,指尖捻着一味药材,凑到鼻尖轻嗅。
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年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眉眼疏淡,气质清冷,不像神医,倒像个落拓书生。
皇后温以蓁坐在一旁,屏息静气,不敢打扰。
良久,沈不言放下药材,转身。
“公主的病,”他开口,声音很淡,像山间清泉,“是胎里带的弱症,心脉先天不足,这些年用药吊着,已是极限。”
温以蓁脸色一白:“沈神医,可有法子?”
“法子有,但险,”沈不言走到案前,提笔写方子,“以金针度穴,辅以虎狼之药,强行续脉,成,可延寿三五年,败,立时殒命。”
笔尖游走,墨迹淋漓。
温以蓁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:“有几成把握?”
“三成。”
三成。
温以蓁闭了闭眼。
“若不用此法……”
“最多一年,”沈不言搁下笔,神色平静,“且最后半年,会日日咳血,疼痛难忍。”
一年。
温以蓁睁开眼,眼中已有泪意。
她的念儿,才十五岁,花一样的年纪,却要日日咳血,疼痛难忍。
“用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嘶哑,“用那法子。”
沈不言看她一眼:“公主本人,须知情,且自愿。”
“本宫去说。”
“还有,”沈不言补充,“施针期间,需绝对静养,不可见外人,不可劳神,不可情绪大起大落。”
“本宫明白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宋祁念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花楹,她解了斗篷,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“母后,”她先向皇后行礼,然后转向沈不言,“这位便是沈神医?”
沈不言拱手:“草民沈不言,见过公主。”
“神医不必多礼,”宋祁念在皇后身侧坐下,目光落在案上的药方,“神医方才说的,我都听见了。”
温以蓁一惊:“念儿,你……”
“三成把握,一年寿数,日日咳血,”宋祁念缓缓道,“母后,我选三成把握。”
“念儿!”温以蓁握住她的手,泪如雨下。
“母后,”宋祁念反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很轻,却坚定,“我不想最后半年,躺在床上咳血等死,我想赌一把,赌赢了,我能多活几年,陪您看花,陪父皇下棋,陪皇兄说话,赌输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了:“也不过是早走半年。不亏。”
温以蓁泣不成声。
沈不言静静看着这对母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“公主想好了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,”宋祁念点头,“何时开始?”
“三日后,”沈不言道,“这三日,公主需清淡饮食,静心养气,三日后,草民为公主施针。”
“好。”
宋祁念起身,向沈不言深深一福:“有劳神医。”
沈不言侧身避过:“分内之事。”
宋祁念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,看向沈不言: “神医从江南来,可见过江淮之江大人?”
沈不言微怔,随即点头:“见过一面。”
“他……可好?”
“腿上有伤,但无碍,”沈不言顿了顿,“江大人托草民带句话给公主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不言抬眼,看着她,一字一句:
“江南的梅花开了,他说,等你去看。”
宋祁念怔住,良久,轻轻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推门出去,雪光涌进来,照亮她苍白却带笑的脸。
像雪地里,忽然绽开的一枝红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