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暗涌
保温桶沉甸甸地压在掌心,余温透过金属外壳渗进皮肤。
顾砚站在保安室昏黄的灯光下,盯着手里那个浅蓝色的容器。桶身很干净,边角有细微的使用痕迹,是林家用了很多年的那个。他记得小时候,林阿姨常用它装汤,夏天是绿豆汤,冬天是排骨汤,他总能在林家饭桌上分到一碗。
“你哥特意叮嘱,说是山药排骨汤,炖了三个小时。”张叔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,带着笑意,“让你们俩都补补,别光顾着忙。”
“谢谢张叔。”顾砚低声说,手指摩挲着保温桶光滑的表面。
夜风很凉,吹在汗湿的后背上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他拎着保温桶往3栋走,脚步比平时慢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,暖黄的光铺在台阶上,映出他拉长的影子。
502的门锁转动时,发出熟悉的“咔哒”声。推开门,暖意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、残留的饭菜香。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,料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,砂锅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,砧板和刀归位,垃圾桶换了新的垃圾袋。
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顾砚将保温桶放在餐桌上,脱下外套挂好。他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——保鲜层里整齐码着洗好的蔬菜,冷藏室有分装好的排骨和肉。冷冻层最上层,贴着张便利贴,是林叙的字迹:
「饺子,韭菜猪肉,三十个。水沸下锅,煮到浮起加冷水,重复三次。」
字迹工整,笔画清晰,像他做实验记录时的笔迹。顾砚揭下那张便利贴,对着光看。纸是浅黄色的,边缘裁得很齐,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
他想起上周,林叙坐在餐桌旁包饺子的样子。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——现在挂在他厨房的那条——低着头,手指灵巧地捏合面皮,动作不快,但每个饺子都一模一样,褶子均匀,挺立如元宝。窗外是渐暗的天色,厨房的灯光暖黄,笼着他专注的侧脸,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那一刻顾砚站在厨房门口,没敢出声。怕打破那片过于宁静的、近乎幻觉的温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将顾砚从回忆里拽出来。他掏出来看,是林叙。
「汤喝了吗?」
顾砚打字:「刚到。哥包的饺子看到了,明天煮。」
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:「嗯。汤趁热喝。」
「好。哥还在图书馆?」
「马上回宿舍。」
顾砚盯着那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。他想问“明天还来吗”,想问“饺子要不要一起吃”,想问“那天晚上……”。但最终,他一个字都没打,只是回了句:
「路上注意安全。晚安。」
发送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疲惫,但眼睛很亮,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灯。
他走到餐桌边,打开保温桶。热气腾起,带着山药和排骨浓郁的香气。汤很清,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,山药炖得糯软,排骨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。他盛出一碗,热气模糊了眼镜片。
第一口汤下肚,暖意从胃里蔓延开,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。是熟悉的味道,和林阿姨做的一模一样。顾砚低头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在品尝某个失而复得的宝物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景流淌而过。远处高楼霓虹闪烁,近处街道车灯如河。这个房间在五楼,不高不低,刚好能看见一片被楼宇切割的天空,和几颗疏淡的星。
顾砚想起林叙站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。雪很大,他系着围裙做饭,林叙站在窗边看雪。那一刻他觉得,这个租来的、空荡了三年的房间,突然有了温度,有了光,有了家的形状。
而现在,林叙留下了汤,留下了饺子,留下了冰箱里整齐的食材,和一张写满叮嘱的便利贴。
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像某种温柔的入侵。
顾砚喝完最后一口汤,将碗放进水槽。他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陷下去时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和林叙身上的一样。茶几上摆着几本专业书,最上面那本是林叙常看的《基因编辑原理》,书页间夹着几张对折的草稿纸,露出一角字迹。
他抽出来看。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,字迹工整,逻辑严密。但在页边空白处,有几行很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字,是林叙的笔迹:
「膝关节受力模型需修正。」
「样本量不足,需扩至50例。」
「锐动科技……?」
最后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,笔迹有些潦草,像在犹豫,在思考。
顾砚盯着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到那条来自“王磊师兄”的短信。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,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夜更深了。
同一时刻,S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。
林叙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手里拿着刚缴费的单据。纸张很薄,边缘锋利,印着黑色的数字,一笔一笔,加起来是个沉重的总数。走廊的灯光惨白,照在光洁的地砖上,反射出模糊的人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、疾病特有的气味。
病房里,父亲已经睡了。呼吸声粗重,间或夹杂着细弱的咳嗽。母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握着父亲的手,低着头,肩膀微微垮着。这个姿势她维持了很久,久到林叙觉得,母亲似乎要化成一尊雕塑,永远凝固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夜晚。
“妈。”林叙推门进去,声音很轻。
母亲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肿,但努力挤出笑容:“小叙,怎么又来了?不是说晚上有课?”
“结束了。”林叙走到床边,看着父亲沉睡的脸。父亲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蜡黄。但眉心是舒展的,睡得还算安稳。
“刚打了止痛针,”母亲低声说,“疼了一下午,咬着牙不说,怕我担心。”
林叙没说话,只是俯身,替父亲掖了掖被角。被子很薄,医院的暖气不足,父亲的脚是冰的。
“钱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更低了,“医院今天又催了。我说我们在筹,月底前一定交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林叙打断她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,“这是八千,先交上。剩下的我再想办法。”
母亲接过信封,手指颤抖。很薄,但很沉。“小叙,你哪来这么多钱?你不是……”
“比赛奖金预付了一部分。”林叙说,声音平静,“团队进了初选,学校有经费支持。”
这是真话,但不全是。创新创业大赛的校园初选确实通过了,学校拨了三千块启动资金。另外五千,是他接了三个校外的数据分析私活,熬了四个通宵换来的。
母亲看着他,眼圈又红了。“苦了你了,孩子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林叙说,转身看向窗外。住院部的夜景很单调,只有几栋楼的轮廓,和零星亮着的窗户。“爸的药不能断,检查也得按时做。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能解决。”
他说得很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母亲不再说话,只是低头抹眼泪,将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,像攥着救命的稻草。
林叙又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数字,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病房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林叙走到窗边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,有周晓晓发的会议记录,有陈屿发的算法优化方案,还有顾砚二十分钟前发的:
「汤喝完了,很好喝。哥包的饺子我明天当早饭。晚安。」
后面跟着一个小月亮的表情。
林叙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着,想回复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只是按熄屏幕,将手机放回口袋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光的海洋。远处是S大所在的方向,图书馆的顶灯还亮着,在夜色中像一个温柔的坐标。更远的地方,是顾砚租住的小区,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里,有一扇属于顾砚。
林叙想起保温桶,想起饺子,想起冰箱里码好的菜,想起顾砚在雪中等他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然后他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,想起父亲蜡黄的脸,想起母亲通红的眼眶。
两个世界。他一直知道。只是此刻,这两个世界的重量同时压下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林叙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林叙同学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语速很快,带着职业性的热情,“我是锐动科技的王磊,顾砚的师兄。我们之前联系过顾砚,他对我们的合作提议很感兴趣。听说你们团队也在做类似的方向,而且有临床数据支持?我们总监很想和你们聊聊,不知道明天下午方不方便?”
夜风吹在脸上,很凉。林叙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明天下午我有课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。
“那晚上呢?或者周末?”王磊不放弃,“地点你定,咖啡厅、学校,都行。我们是很有诚意的,如果项目确实有潜力,投资金额可以谈,后续的资源支持也不是问题。”
投资金额。资源支持。这些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,带着诱惑的重量。
林叙抬起头,看向病房的方向。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,母亲的身影在里面晃动,像一株在风里颤抖的芦苇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当然!”王磊立刻说,“这样,我把我们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发你邮箱,你先看看。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,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。”
挂了电话,夜风更冷了。林叙靠在窗边,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从脚底漫到头顶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手机震了一下,邮箱提示音。他点开,附件里是一份十几页的PDF文件,标题是《锐动科技与高校团队合作意向书》。他滑动屏幕,快速浏览——投资金额、股权分配、知识产权归属、资源支持、市场推广……条款清晰,条件优厚,对一个学生团队来说,几乎是天上掉馅饼。
但最后一项,用加粗字体写着:
「乙方团队需保证数据及研究成果的独家授权,未经甲方书面同意,不得与其他任何第三方开展同类合作。」
独家授权。不得与其他任何第三方。
林叙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出邮箱,打开和顾砚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还是顾砚的晚安,和那个小月亮。
他打字:「锐动的人找你了?」
发送。
等待的时间很漫长。走廊里的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。远处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砖,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。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
「嗯。王磊师兄,体院毕业的。哥也收到了?」
林叙没回答,而是问:「你怎么想?」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…”,输入了很久。
「我在考虑。他们条件不错,但独家授权这条有问题。哥觉得呢?」
林叙看着屏幕,指尖冰凉。他想起顾砚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,想起他谈起项目时发亮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各凭本事”时认真的表情。
然后他打字:
「明天下午,二教咖啡厅。我们谈谈。」
发送。
这次回复很快:「好。」
只有一个字,但林叙能想象顾砚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——认真的,专注的,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。
他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。门上的小窗里,母亲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,姿势别扭,但睡得很沉。
林叙转身,走向电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一声,一声,像某种决心落地的声音。
夜还很长。
但有些决定,必须在夜里做出。
因为天亮之后,世界不会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