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东方战就出现在了304门口。晨露还挂在楼道窗沿的蛛网上，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混杂着楼下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。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军装，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，身姿笔挺地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，像一座沉默的标杆
门锁“咔哒”转动时，东方战微微抬了抬眼
东方末已经站在门后。洗过的脸褪去了几分苍白，露出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，领口有些松垮，外面套着件黑色薄外套，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顶端。头发大概是用湿手抓了几下，额前的碎发竖起，露出了完整的眉眼—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灰翳，还像蒙着层未散的雾，没被晨光驱散
他看起来，像是又回到了某个久远的夏天。那时候他还穿着一中的校服，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，白T恤被汗水浸得发透，却依旧笑得张扬
东方战走吧
东方战看着他，目光不自觉地放柔了些，落在他过于单薄的肩膀上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
东方末点点头，没说话，侧身从门后走出来，顺手带上了防盗门。关门的瞬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，304三个褪色的数字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，像一段被封存的记忆
楼道里静悄悄的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。下楼时经过二楼的腌菜坛子，东方末脚步顿了顿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酸腐味——以前舅舅总爱在阳台腌萝卜，酸气能飘满整个屋子，他闻着那味道就犯恶心，却还要强忍着给坛子换水。直到走到楼下，清晨的风卷着早点香扑过来，他才像是挣脱了什么，悄悄松了口气
东方战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，军绿色的越野车，轮胎碾过满地落叶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东方末弯腰坐进副驾驶，座椅还带着晨露的凉意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，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
一路无话。车窗外的景象从老旧小区变成宽阔马路，再到种满梧桐树的街道。阳光渐渐爬高，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东方末的手背上，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光斑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
一中的校园很大，绿树成荫，香樟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晨跑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喊着口号的声音远远传来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。东方末坐在车里，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，眼神有些发怔
考试安排在一栋教学楼的顶层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，踩上去发出“咯吱”声，墙面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，笑容明亮得晃眼。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，显然都是通过各种渠道来参加入学考试的，有人在低头翻书，有人在紧张地搓手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
东方战去吧（拍了拍他的肩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套传过来）尽力就好，别有压力
东方末“嗯”了一声，背着个空书包走进教室。书包是东方战早上带来的，黑色的双肩包，崭新得没有一点褶皱。他走到门口时，里面的人都抬起头看他，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，他却像是没看见，径直走到监考老师面前
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在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过长的袖口上停留了两秒，才开口：“姓名？”
东方末（声音还有点哑，像是没完全睡醒）东方末
“准考证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准考证递过去，卡片边缘被指尖捏得有些发皱。对方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他，点点头：“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”
东方末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。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林，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试卷上，投下细碎的光点。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，目光落在空白的试卷上
试卷发下来的时候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
第一张是数学
东方末看着卷子，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。那些印在纸上的函数图像和几何图形，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，带着熟悉的温度。他拧开笔帽，黑色的墨水落在纸上，发出清晰的“唰唰”声。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公式，像是被人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，一行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——二次函数的对称轴，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，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做法……
他写得很快，思路顺畅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，步骤简洁而精准，仿佛这三年的空白从不存在，他还是那个能在数学课上睡觉，却总能考满分的东方末
数学、物理、化学——他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，冷静而精准，笔尖几乎没有停顿。直到中午休息，他走出教室透气，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学生，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握笔太久，有些僵硬地蜷缩着
下午考英语的时候，东方末刚拿到卷子，脸色就微微沉了下去
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虫子，爬满了整张试卷，那些扭曲的字母组合在一起，变成一堆陌生的符号，扎得眼睛生疼。他盯着阅读理解的第一句话，每个单词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却像天书
三年前，他的英语就不好。那时候总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，课间十分钟都要抱着练习册冲到他座位前，把本子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他桌上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臭东方，这题又错了！宾语从句要用陈述语序不知道吗？”
“笨女人，我是故意错的。”他会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
“你还嘴硬？你英语分数都没我数学高！”她会叉着腰瞪他，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
“那你数学也没你体重高。”他会扯着嘴角笑，看她被气得跳脚，却在她转身要走时，悄悄把她掉在地上的橡皮塞进她书包
记忆像被人猛地撕开一道口子，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画面，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。蓝天画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，生气时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河豚，被他气得眼眶发红却偏要仰着头说“我才没哭”的样子…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试卷上，晃得他眼睛发酸
他握笔的手微微发抖，指节泛白。最终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试卷上移开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谁在耳边轻轻说话。他低下头，随便选了几个看起来顺眼的选项，作文更是只写了句“Hello”，便把笔放下了
铃声响起的时候，他放下笔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，指尖还有些发麻
几天后，成绩出来了
成绩单被打印出来，用回形针别在文件夹上，放在校长办公桌上。东方战拿起单子，目光从顶端扫下去——数学150（满分），物理100（满分），化学100（满分），语文95，然后是英语那醒目的“10”，后面跟着政治80，历史80，地理75，生物75
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看着那“10”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：“这英语……确实有点惨。不过数理化倒是拔尖，是个好苗子。”
东方战他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，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
东方战把东方末的情况大致说了说，没提那些具体的糟心事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
东方战火箭班就不用了，压力太大，怕他适应不了。给他安排个普通班就行
校长沉吟片刻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普通班的话，高一七班挺合适的。那个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人，有耐心，班里整体氛围不错，学生也挺有活力。”他顿了顿，笑了笑，“而且，那几个孩子的成绩，在年级里也不算差，有几个尖子生，正好能带动带动他。”
东方战（想了想，点头）行。就七班
临走前，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少年。东方末就那么垂着眼，安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，背着那个崭新的书包，指尖抠着书包带，像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
东方战小末
东方末抬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点茫然
东方战开心点（看着他，难得露出一点近乎笨拙的笑，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）去了新班级，多交几个朋友
东方末抿了抿唇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块光亮，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像一株等待抽芽的植物，在晨光里悄悄积蓄着力量
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，有些重逢总在不经意间。当沉寂的齿轮重新转动，那些被遗忘的时光，或许正藏在某个转角，等着与他撞个满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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