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,好得让人心慌。
侯明昊眯着眼,看露台栏杆上跳跃的光斑。
六月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燥意,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刘海。耳边是水流浇灌泥土的细响,还有邓为低沉的、带着笑意的哼唱声不成调,但熟悉得让人安心。
“这盆再被你浇下去,真要淹死了。”
侯明昊回过神,手里的喷壶还举着。面前那盆多肉已经在水洼里泡得蔫头耷脑。
邓为从他身后探过身,修长的手指关掉水阀,顺便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发什么呆呢?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得太好。”侯明昊放下喷壶,转身靠进邓为怀里。洗衣液的淡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是邓为特有的气息。“就是觉得……今天太好了。好得不真实。”
“傻话。”邓为搂紧他,下巴抵在他发顶,“以后天天都会这么好。”
露台是上周才收拾出来的。三十平米的空间,原本堆满搬家时的纸箱杂物。两人花了三个周末,刷墙、铺防腐木、搬来藤编桌椅和层层叠叠的绿植。侯明昊负责设计,邓为负责出力虽然审美时常被吐槽,但任劳任怨。
此刻,这片小天地浸在午后的金光里。远处城市天际线轮廓柔和,近处绿植叶片油亮。侯明昊忽然想起一年前,他们挤在出租屋里看房型图时,邓为指着那个小小的露台方块说:“以后这儿给你种花。我负责浇水。”
“你明明总是浇多。”侯明昊戳穿他。
“所以得练习啊。”邓为理直气壮,“现在不是进步了?”
侯明昊失笑。确实,那盆侥幸存活的多肉虽然长得歪歪扭扭,好歹是绿的。
他们在藤椅上坐下。邓为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卡片,递到侯明昊眼前。
“下周六晚上,《剧院魅影》复排版。第一排中间。”
侯明昊眼睛亮了:“你抢到了?!不是说开票三分钟就没了?”
“找黄牛加的钱。”邓为轻描淡写,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,“下周末正好是……我们认识五周年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侯明昊接过票。卡片边缘平整,在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。五周年。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从大学社团初次见面时邓为撞翻他的画板,到毕业典礼后在散场的人群里笨拙牵手,再到租下这间房子那天,两人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相拥到深夜。
时间原来可以这么快,又这么慢。
“我想好了,”邓为忽然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侯明昊的手背,“明年春天,咱们领养只狗。金毛或者边牧,要聪明的,能帮你叼画笔那种。”
“然后呢?”侯明昊笑着问。
“后年冬天,去冰岛。看极光。你不是总说想站在冰川前面画画吗?”邓为的声音低而稳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计划,“大后年……大后年或许可以换个带工作室的房子。你接稿不用再窝在餐桌上了。”
侯明昊鼻子忽然发酸。这些零碎的、他曾随口提过的愿望,邓为都记得,还默默排好了时间表。他反手握住邓为的手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邓为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我的愿望就是帮你实现所有愿望。”
太傻了。
侯明昊想笑,眼眶却热了。他把脸埋进邓为肩窝,闷声说:“肉麻。”
“实话。”邓为搂紧他。
风吹过,绿植叶片沙沙作响。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,长得足以承载所有关于“永远”的想象。
傍晚时分,他们决定去超市采购。
“冰箱空了。”侯明昊翻着手机备忘录,“牛奶、鸡蛋、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意面酱……对了,咖啡豆也没了。”
“那家精品咖啡店是不是在超市附近?”邓为换鞋,弯腰系鞋带时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。
“对,顺便去买。”侯明昊抓起钥匙,“今晚我做饭。番茄肉酱面,加双份芝士。”
“那我洗碗。”邓为站起身,很自然地接过侯明昊手里的帆布购物袋,“走吧,侯大厨。”
电梯下行时,邓为忽然说:“看完音乐剧,我们去吃那家法餐吧。我订位置。”
“很贵啊。”
“周年纪念,值得。”
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。侯明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邓为是灰色 polo 衫。普通的装扮,站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。像两块拼图,棱角早已在岁月里磨成了彼此的形状。
超市在小区对面,隔一条四车道的马路。
绿灯亮起时,邓为正讲着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。侯明昊听着,目光却被街角新开的家居店橱窗吸引那里摆着一对马克杯,纯白釉面,手绘着两个简笔小人:一个拿着画笔,一个端着咖啡杯。设计拙朴,却莫名像他们。
他脚步慢了一拍,落后邓为半步。
“你看那个杯子。”他转头想指给邓为看。
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。
侯明昊的视线里,邓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、放大:邓为瞳孔骤缩,嘴角弧度尚未褪去,身体却已本能地做出反应,那只总是温柔牵着他的手,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猛地将侯明昊整个人推向路边的安全区域。
“明昊!”
呼喊声被巨大的撞击声吞没。
侯明昊摔倒在地,手肘膝盖擦过粗粝的地面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感觉不到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个穿着灰色 polo 衫的身影,像断线的风筝般被黑色轿车撞飞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。
慢镜头般下坠。
落地时沉闷的撞击声。
然后,一片死寂。
几秒后,尖叫声、刹车声、人群跑动的嘈杂声才潮水般涌入耳膜。但侯明昊什么都听不见。他的世界只剩下马路中央那滩迅速洇开的、刺目的红,和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邓为。
有东西从他眼前缓缓飘落。
两张卡片。音乐剧的门票。
纸张轻飘飘地落在血泊边缘,很快被染红一角。烫金的字体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《剧院魅影》,第一排,中间座位。
侯明昊跪在地上,伸出手,却够不到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邓为的名字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喉咙里嗬嗬的、破风箱似的抽气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呜咽的鸣笛。
越来越近。
又越来越远。
阳光依然很好,好得残忍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