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在凌晨两点自动调暗了。

不是完全熄灭，而是变成一种暧昧的昏黄，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侯明昊坐在门边的地上，背靠着墙，膝盖曲起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三个小时。

记忆碎片收集系统。

这七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，像卡住的唱片。每一个字他都认识，组合在一起却像个拙劣的科幻游戏设定。

是幻觉。一定是。

他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，每天只靠便利店的三明治和咖啡撑过去，精神早就到了极限。出现这种复杂的幻觉也不奇怪。也许明天醒来，一切都会恢复正常，邓为还在床上躺着，他还在读《三体》，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走向无望的明天。

可如果是幻觉，为什么那个声音如此清晰？

清晰的电子合成女声，没有感情起伏，却每个字都像刻进意识里：

【…绑定对象：侯明昊。终极任务目标：唤醒关联生命体邓为。】

关联生命体。这个称呼让侯明昊胃里一阵翻搅。邓为不是“生命体”，他是活生生的人，是会笑会哭会把他做的煎蛋全部吃光还会嫌弃盐放多了的人。

他闭上眼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深呼吸，数数，心理医生教过的方法。可当他数到第七下时，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
这次不是幻觉。

一片淡蓝色的光幕凭空出现在他眼前，悬浮在离地面一米半的空中，微微泛着冷光。光幕由半透明的数据流构成，边缘有不规则的像素颤动，像是信号不稳的老式显示屏。

侯明昊猛地睁开眼睛。

光幕还在。

他伸手去碰手指直接穿了过去，没有触感，像穿过一片全息投影。但光幕上的文字却清晰得刺眼：

系统名称：记忆碎片收集系统（代号：归途）

绑定执行者：侯明昊（ID：HMH-0427）

关联目标：邓为（ID：DW-0819）

当前状态：

目标生命体征：稳定（植物状态）

意识完整度：17.3%（严重缺损）

碎片散落数量：估算中…

已收集碎片：0

任务准备状态：未就绪

最下方有两个闪烁的选项：

【接受任务】【拒绝绑定】

侯明昊盯着那行“意识完整度：17.3%”，呼吸变得急促。百分之十七点三。这意味着什么？邓为的灵魂如果灵魂真的存在，有超过百分之八十不见了？散落在哪里？

“你是谁？”他压低声音问，生怕惊动走廊外可能经过的护士。

光幕上的文字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：

【我是系统操作界面。如需与管理员对话，请确认接受任务条款。】

“不。”侯明昊摇头，“你先说清楚，这到底是什么？邓为的意识碎片又是什么？”

光幕闪烁了一下。那个电子女声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极微弱的、近似无奈的语调：

【解释规则需要时间。而根据监测，邓为先生的意识完整度正在以每小时0.01%的速度缓慢下降。他的潜意识在试图自我修复，但缺乏锚点，碎片正在不可逆地逸散。你确定要继续浪费时间吗？】

侯明昊的心脏被这句话攥紧了。

每小时0.01%。听起来很小，但一天就是0.24%，十天就是2.4%……一年后呢？五年后呢？等到最后一点意识都消散，邓为就真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了。

“我需要知道规则。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，“如果我接受，我要做什么？如果我不接受，会怎样？”

【规则如下。】

光幕上的文字开始快速滚动：

一、任务本质

关联目标邓为的意识因强烈冲击碎裂，碎片散落于由他潜意识构成的“小世界”中。

每个小世界都是一个独立运行的叙事空间，拥有完整的世界观、社会规则和人物关系。

每个世界都存在一个“核心人物”即邓为的意识碎片在该世界的投射体。该人物通常为世界的关键角色（可称为“男主”）。

二、执行者职责

你将意识投射进入小世界，获得一个临时身份（身份随机）。

你需要与该世界的“核心人物”（邓为碎片）建立深刻的情感羁绊。

羁绊达到特定阈值（由系统判定）后，可触发“碎片回收”。

回收的碎片将回归主体，提升现实世界中邓为的意识完整度。

三、任务限制

1. 时间流速：小世界时间流速远快于现实。每次任务周期（从投入到回收）现实时间约流逝2-8小时。

2. 死亡机制：在小世界中死亡不会导致现实死亡，但会造成严重精神创伤，并判定该次任务失败。失败后该世界封闭，对应碎片永久遗失。

3. 记忆保护：你的现实记忆会被系统加密保护，不会被小世界同化。但任务过程中产生的情感体验是真实的，会累积。

4. 回归机制：碎片回收后，你的意识将强制回归现实。与小世界的一切联系会被切断。

四、执行者权益

1. 基础辅助：每次任务开始前，你将获得该世界的基础背景资料及身份信息。

2. 特殊能力：你将被赋予一项被动能力【全域心声接收】。你可以同时听到他人表面言语与内心真实想法（部分高级别目标可能具备一定抗性）。

3. 关键提示：在任务关键节点，系统可能提供有限提示。

五、风险告知

精神负荷：频繁穿越、情感投入与剥离可能导致现实认知混淆、情感麻木或创伤后应激。

不可逆性：一旦接受绑定，在完成所有碎片回收或目标意识彻底消散前，无法单方面解除。

现实影响：任务期间你的现实身体处于休眠状态，需确保安全。

六、拒绝后果

系统将解除绑定，清除你关于系统的所有记忆。

邓为的意识将继续缓慢逸散，无外部干预手段。

现实世界医学手段无法逆转此过程。

文字滚动停止。

最后两行字被加粗，闪烁着红色的警示光：

【警告：碎片逸散不可逆。当前逸散速度可能随目标潜意识状态波动加速。】

【请选择。剩余考虑时间：02:59…02:58…】

倒计时开始了。

侯明昊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。两分五十九秒，两分五十八秒……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奢侈，又这么残忍。

他需要思考。需要理智分析。这听起来像个骗局，像个精神病人编出来的荒诞故事。意识碎片？小世界？读心术？每一条都挑战着现代科学的底线。

可如果……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？

他转头看向病床。邓为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躺着，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监护仪屏幕上的绿光映在他侧脸上，让那道手术疤痕显得更加狰狞。

侯明昊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大学时邓为在篮球场上摔破膝盖，缝针时抓着他的手，手指掐进他肉里，却还笑着对他说“没事，一点都不疼”。

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，邓为摔门出去，结果半小时后提着两杯奶茶回来，把吸管插好了递给他，说“吵累了，补充点糖分再继续”。

想起搬进新家那天，邓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，累得瘫在地板上，却还是朝他伸出手：“来，侯先生，欢迎回家。”

那些记忆的碎片在他脑子里闪闪发光，像打碎的镜子，每一片都映出邓为的样子。

而现在，有人告诉他，邓为的灵魂也碎成了这样。

“建立深刻的情感羁绊……”侯明昊喃喃重复着这句话，“是什么意思？我要……在每个世界都让他爱上我？”

【情感羁绊不限于爱情。】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，【可以是友情、亲情、战友情、知遇之情……任何足以成为“锚点”的深刻联系。但根据数据模型，爱情是最稳定、能量最强的羁绊形式。】

“所以我要去不同的世界，找不同的他，然后……”侯明昊说不下去了。

这太荒谬了。这像是对他们感情最恶毒的亵渎。邓为是独一无二的，不是可以复制粘贴的NPC。

【纠正。】系统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，【每个世界的“核心人物”都是邓为意识的一部分。他们共享同一个灵魂本源，只是在不同的叙事中呈现出不同的侧面。你找回的不是替身，是他遗失的自我。】

倒计时跳到了一分三十秒。

侯明昊站起来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。他踉跄着走到病床边，握住邓为的手。那只手温暖而柔软，却没有任何力量回应他。

“如果我接受了，”他问，“真的能让他醒过来吗？”

【根据模拟计算，当意识完整度恢复至85%以上时，有97.3%的概率可以恢复基础认知功能。恢复至95%以上，有81.6%的概率可以完全苏醒。但请注意，这是理论值。实际成功率受多种因素影响。】

“那如果失败了呢？”

【你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自我。而邓为先生，将永远停留在现在的状态，直到身体机能衰竭。】

永远。

侯明昊闭上眼睛。他能闻到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，能听到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，能感觉到邓为手掌的温度。

这些感官是如此真实，真实到让那个悬浮的光幕显得更加虚幻。

可如果这虚幻是唯一的希望呢？

倒计时：00:45…00:44…

“我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侯明昊睁开眼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为什么是我？为什么系统会绑定我？”

【绑定条件：强烈的执念，愿意为关联目标付出一切的决心，以及……】系统罕见地停顿了一秒，【以及目标潜意识中对你最深刻的记忆锚点。在所有可能的人选中，你的匹配度是100%。】

邓为潜意识中最深刻的记忆锚点。

侯明昊喉咙发紧。他想起车祸前最后一刻，邓为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，不是慌乱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。好像在说：是你啊，那没事了。

倒计时：00:15…00:14…

“我接受。”

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
倒计时停在00:11。光幕上的文字全部消失，然后重新浮现：

【绑定确认。欢迎使用记忆碎片收集系统。我是你的导航员，代号“归途”。】

【正在生成首个任务世界……】

【世界背景：古代封建王朝，类中国南北朝时期。】

【你的身份：安国（战败国）送往梁国（战胜国）的“礼物”侯府庶子，明面上是结盟的诚意，实为受过训练的细作。】

【目标人物：梁国镇国将军，邓为（碎片编号：DW-01）。】

【任务目标：建立羁绊，回收碎片。】

【特殊能力加载：全域心声接收（被动）。】

【警告：首次任务为新手适应期，但死亡或任务失败后果不变。请谨慎行事。】

【传送倒计时：10…9…8…】

侯明昊紧紧握住邓为的手。

“等我。”他说，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，“我去把你找回来。一片，一片，全都找回来。”

【3…2…1…】

【传送启动。】

病房的灯光忽然剧烈闪烁。侯明昊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像是整个人被扔进滚筒洗衣机。视野扭曲、旋转，色彩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漩涡。

最后的感觉，是邓为的手从他掌心滑落。

然后，黑暗。

彻底的、绝对的黑暗。

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侯明昊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。

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的触感他躺在地上，身下是粗糙的木板。然后是气味：一种混合了劣质熏香、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。

他睁开眼。

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：深色的木梁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，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。光线从左侧的格子窗透进来，在空气中投下细小的灰尘光柱。

他挣扎着坐起身，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古代内衫，料子粗糙，磨得皮肤发痒。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：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、两个矮凳，还有一个半人高的衣柜。所有家具都是深色木头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。

窗户是纸糊的，外面隐约有人影走动。
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他自己的记忆，是另一个人的。一个也叫“侯明昊”的十七岁少年，安国侯府的庶出三子，母亲是不得宠的妾室。三个月前安国战败，他被选中作为“礼物”送往梁国，名义上是结盟的诚意，实则在出发前接受了为期一个月的密探速成训练。

他的任务：潜伏在梁国将军府，收集情报，必要时行刺。

他的期限：六个月。

他的现状：被软禁在将军府西侧这座偏僻小院里，除了送饭的侍女和监视的守卫，没见过任何人。

“这就是……小世界。”

侯明昊扶着额头，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很真实，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。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饥饿感，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，大概是午饭时间到了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纤细，皮肤白皙，掌心没有任何茧子。这不是他做了多年设计、拿过无数画笔的手。这是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手。

但意识是他自己的。

他记得一切：现实世界的车祸，病房里的日日夜夜，系统的绑定，还有……邓为。

“碎片编号：DW-01。”他低声重复，“梁国镇国将军。”

门忽然被推开。

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，动作随意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公子，用膳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
侯明昊抬头看她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他听到了两个声音。

一个是侍女嘴里说出来的：“公子，用膳了。”

另一个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，带着明显不耐烦的情绪：【一个战败国送来的玩意罢了，真当自己是主子了。赶紧吃完，我还得去给李嬷嬷送东西呢。】

侯明昊僵住了。

全域心声接收。

这个能力……真的存在。

侍女见他不动，皱了皱眉：“公子？”

【装什么傻。】心里的声音继续，【要不是管家吩咐不能饿死他，谁愿意伺候这种细作。】

侯明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桌边。托盘里是一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两个馒头。很简陋，但分量足够。

“多谢。”他轻声说，在桌边坐下。

侍女瞥了他一眼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侯明昊叫住她。

侍女回头，脸上闪过一丝警惕。

侯明昊看着她，同时“听”着她心里的嘀咕：【又有什么事？真麻烦。】

“我想问问……”侯明昊斟酌着措辞，“将军……什么时候回府？”

侍女的表情更冷了：“将军的行踪，岂是我们能过问的。公子还是安心用膳吧。”

【打听将军行踪？果然是细作。得告诉管家去。】

侯明昊心里一沉。他本意只是想获取信息，没想到触发了对方的警惕。他必须补救。
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低下头，做出怯懦的样子，“只是有些害怕。来到这里这么久，也不知道将军……对我是什么安排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原身的记忆里确实充满了不安和恐惧。

侍女听了，心里嘀咕：【怕？怕就对了。将军最厌恶你们这种人了。听说上个月送来的那个舞姬，在宴席上想接近将军，直接被丢出了府。】

但她嘴上只说：“将军事务繁忙，公子耐心等着便是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快步离开了房间，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
侯明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。咸得发苦。

这就是第一个世界。

这就是他要面对的邓为一个厌恶细作、冷酷无情的将军。

而他现在的身份，恰恰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对方面前的人。

侯明昊放下筷子，走到窗边，透过纸窗的缝隙看向外面。

庭院里种着几株竹子，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。远处能看到将军府高耸的屋檐，深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
邓为就在这座府邸的某处。

或者说，邓为的一部分就在那里。

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侯明昊轻声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窗棂，“不管你现在是谁。”

窗外，竹叶沙沙作响。

像是回应，又像是嘲笑。

（第四章完）

第四章 归途

第四章归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