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听风

市一中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，是沉闷课业间难得的一抹亮色。高三生本被默许可以游离于这类“浪费时间”的活动之外，但宋承浩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节目单上——吉他弹唱，独唱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，里面挤着四五个不同年级、不同班级的女生名字，都是来伴舞的。负责文艺的老师拍着他的肩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。

随便是啥老师：承浩啊，压轴就靠你了，给咱们毕业班也长长脸！

宋承浩叼着根棒棒糖，笑得散漫。

宋承浩老师您这话说的，我尽力，尽力。

眼神却已经飘向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习惯性地寻找着某个可能出现的、安静的角落。

艺术节当天，大礼堂里人声鼎沸，灯光炫目。空气里漂浮着廉价化妆品、汗水和小零食混合的味道。宋承浩的节目靠后，他抱着吉他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，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着没什么必要的粉。前面几个班级的合唱、小品、舞蹈依次上演，掌声一阵接一阵，热闹是热闹，但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模糊得很。

直到报幕员用甜脆的嗓音念出。

随便是啥报幕员：下一个节目，高一（7）班，女声独唱，《追光者》。

台下响起一阵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友善的掌声，夹杂着一些高一新生兴奋的低语。

宋承浩原本百无聊赖拨弄琴弦的手指，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幕布侧面的缝隙，看向舞台。

追光灯“啪”地一声亮起，一道雪白的光柱打在舞台中央。光柱里站着喻宁姝。

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，但明显精心熨烫过，平整服帖。马尾扎得高高的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。脸上化了很淡的舞台妆，只是稍微修饰了眉形，点了些唇彩，却让她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显清晰明亮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无线话筒，站得笔直，微微垂着眼，等待着前奏。

礼堂里嘈杂的声音，奇迹般地低了下去。

前奏是简单的钢琴音，流水般淌出。她抬起眼，望向台下某个虚空的方向，然后开口。

喻宁姝如果说，你是海上的烟火，我是浪花的泡沫……

第一句出来，宋承浩就怔住了。

她的声音，和平时说话那种带着点微沙、刻意平静的调子完全不同。清亮，干净，像山涧里刚刚融化的雪水，叮咚撞在石头上。音准极好，气息平稳，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沉浸其中的情感。不是炫技式的宣泄，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，和一种……温柔的倔强。透过麦克风放大，回荡在骤然安静的礼堂里，竟有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。

喻宁姝某一刻，你的光照亮了我……
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。宋承浩看到她看向班级座区时，几个女生悄悄朝她比大拇指，同桌的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着；看到有隔壁班的同学听得专注，甚至轻轻跟着晃动身体；看到后排的老师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。

她唱歌的时候，脸上有一种很动人的光。不是宋承浩常见的那种为了舞台效果而摆出的灿烂笑容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沉浸在某件喜欢事情里的专注和柔和。那层平日里包裹着她的、疏离淡漠的硬壳，在歌声里无声地消融了。她还是那个挺直脊背、不肯示弱的喻宁姝，却不再让人觉得难以靠近，反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，温润地发着光。

宋承浩靠在后台冰冷的铁架上，忘了嘴里还叼着棒棒糖。他只是看着她。看她偶尔因为高音而微微蹙起的眉尖，看她唱到动情处轻轻颤动的睫毛，看她握着话筒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
原来她唱歌这么好听。

原来她……也可以这样耀眼。不是太阳那种灼人的耀眼，而是月光，清清泠泠地洒下来，安静地笼罩一片天地。

台下的掌声在她最后一个尾音消散时，轰然响起，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、持久。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。高一（7）班的区域直接沸腾了，几个女生跳起来喊她的名字。

随便是啥女生：喻宁姝！姝姝！太棒了！

喻宁姝显然有些意外于这样热烈的反响，脸微微红了，对着台下鞠了一躬，笑容有些羞涩，但眼睛亮晶晶的。她快步走下台，立刻被班上的同学围住，七嘴八舌地夸赞。她一边不好意思地摆手，一边笑着回应，被簇拥着回到座位。一路上，还有其他班认识或不完全认识的同学跟她打招呼，她都礼貌地点头微笑。

人缘很好。宋承浩脑海里闪过这个评价。不是那种刻意经营出来的好，是她本身就像一块磁石，大方，聪慧，漂亮而不自知，还有这样一副好嗓子，自然能吸引旁人靠近。

他忽然想起那次在空教室里，她对着那桶脏水沉默拧衣服的背影。那么孤独，那么倔强。和此刻被掌声与朋友包围的、发着光的她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
哪个才是真正的喻宁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