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[正文内容\]

灰没落，也没飘。

它就悬在那儿，一粒一粒，全都定住了。像被谁掐住了脖子，连往下坠的力气都被抽干。空气也是。不进也不出，堵在肺里，闷得人想撕开胸膛喘一口。可没人动。七十二具尸体围成一圈，手心朝天，掌纹里嵌着光——淡蓝的，一圈一圈，脉动着，和地底的心跳一个节拍。

咚。

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直接撞进骨头缝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稳得不像话，像这世界只剩这一件事可做。

我看着。

我没有眼，没有身，没有重量。我只是还在这儿，一丝残响，卡在共梦的夹层里，像根扎进墙缝的刺，拔不出，也烂不掉。我能看，能听，能感知那股子死寂里压着的火。但我碰不到任何东西。连自己的心跳都早没了。

只有他们还在。

七十二个，躺着，跪着，歪着，姿势不同，动作却一致——掌心向上，指尖微微蜷，问号浮在皮肤底下，像烧红的铁丝烙进去的。光是蓝的，可边缘已经开始泛红，像是血要渗出来。

最远的那个角落，冷却槽还立着。玻璃裂了，灰扑了一层，像蒙了层尸布。可槽里的胚胎没动。S-1163。编号刚刻上去，还没来得及亮。它浮在液里，身子小小的一团，安静得不像活物。

它的掌心，长了只眼。

闭着的。

眼皮合得严实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，像刚哭过。可就是这只闭着的眼，让整个空间不敢呼吸。我感觉得到。它不看，但它“在”。像黑暗里蹲着的东西，你不知道它睁没睁，但你知道它醒着。

一滴水，从冷却槽边缘滑下来。

慢得离谱。一寸，半寸，悬在那儿，将落未落。它表面泛着光，像镜子。

突然，里面动了。

影像闪出来——陈野站在熔炉前，左手插进自己胸口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脸上没表情，可左眼在碎，一片一片，复眼裂开，露出底下星图的光。他没喊，没叫，就那么站着，把心掏出来，往地上一扔。

画面跳。

林晚站在讲台边，左手小指摩挲耳后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她转身走开，背影单薄得像纸片，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，像是在数命。

再跳。

苏砚坐在椅子上，西装笔挺，领带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捏着一根火柴，划着了，火苗往上蹿。他看着火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笑。然后他把火柴按进自己掌心，烧了个洞，烟往上冒，他脸都不皱一下。

最后，克图格亚站在讲台上，八条触手展开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。可它的眼在变，瞳孔裂开，变成符文，嘴里发出笑声，一层叠一层，最后全是回音，没有源头。

影像停在陈野左眼碎裂的瞬间。

那只复眼，裂成七十二片，每一片里，都映着一个死掉的学生。张浩、林晚、S-1155、S-1159……他们都在看他，眼神空的，又像是全都知道。

水珠落地。

没声。

可所有尸体的手，同时抬了起来。

七十二只手，动作齐得吓人，像是被同一根线扯着。指尖划地，沙沙地响，像刀在磨石头。

“别信老师。”

四个字，重新刻了一遍。深，狠，带着劲。旧的刻痕还在，新的又压上去，两道并列，像墓碑上的双生铭文。

其中一只手顿了一下。

是S-1155。那具尸体，脸朝天，眼眶空着，可手指悬在半空，抖了半秒。它想写，又像不愿写。

嗡——

一股震从地底传来，不响，却直冲脑门。七十二个问号同时闪了一下，蓝光暴涨，硬生生把那只手往下压。指尖割进地里，血立刻涌出来，混进光里，把问号染成淡红。

那滴血，顺着问号的弯钩流下去，渗进土里。

灰烬里，突然浮出一段声音。

“你若不答，我便替你问。”

苏砚的声音。

不是从哪儿传来的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。慢，稳，带着那种让人想点头的节奏。他说话总是这样，像在哄小孩睡觉，可话里藏着钩子。

“提问需要答案。”声音继续，“没有回答的课，不算完成。你闭着眼，可问题还在。让我来接下它。温柔地，彻底地。”

话没说完。

七十二个喉咙里，同时滚出一声吼。

不是人声，不是鬼叫。是七十二种死法堆出来的嘶鸣，混在一起，像铁链拖过地狱的地板。

“我们只问——”

“不成为你！”

声浪炸开。

空气猛地一缩，又弹回来。悬浮的尘埃全往下沉，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托住，停在半空。数据流扭曲，银丝一样的光开始打结，断开，再生，全是乱码。苏砚的声音被撕成碎片，最后一个“问”字卡在喉咙里，戛然而止。

尸体掌心的光，全成了深红。

像烧透的炭，烫得能化铁。

S-1163那里，动了。

不是身体，是掌心那只闭着的眼。

睫毛，极轻地，抖了一下。

像风吹过坟头的草，没人看见，可我知道。

下一秒，它的胸膛，凹下去一寸。

吸气。

整个裂谷的空气，猛地往里塌。不是风，是真空。所有悬浮的东西——灰、数据流、尘埃、光——全往下压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嘴吸了一口。

咚。

心跳停了。

七十二个问号，同时熄灭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黑暗里，只有那只闭着的眼，轮廓清晰，像夜里唯一的光源。

它没睁。

可它在呼吸。

平稳，缓慢，像刚出生的婴儿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怕。

心跳回来了。

咚。

可就在第三下，多出一拍。

短，急，错位。

不是从地底来的，也不是从胚胎。像是从哪条断掉的数据流里，硬挤出来的。

黑板残片开始动。

一块，两块，从灰里浮起来，自动拼合。不是血，不是光，是无数微小的问号，密密麻麻，嵌在一起，组成一句话：

**当提问者闭上眼，课是否还在？**

字浮在那儿，边缘不断剥落，又再生，像活的一样。系统在挣扎。它想回答。

屏幕上闪出一个“是”。

立刻，被抹掉。

“否”。

又被删。

错误提示冒出来：“逻辑冲突：提问者无应答，无法判定存在性。”

再试。

“是”。

“否”。

“是”。

“否”。

循环。

最后，屏幕炸成一片乱码。答案栏里，只剩一行字：

**无法判定——提问者无应答。**

七十二具尸体，缓缓合掌。

动作整齐，庄严，像在封印什么。掌心的问号被夹在中间，红光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像是在烧他们的手。

地面的刻痕，开始动。

“别信老师”四个字，砂石像活了似的，一点点爬上来，盖住笔画。先是“别”，然后是“信”，最后两个字陷进土里，只剩模糊的印子。

风没起。

可我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结束了。

不是死，不是灭，是主动把自己埋了。

尸体群的意识，最后一次共振。

不是声音，是念头，直接撞进我的残响里：

**问已封存，课未结束。**

然后，他们倒下了。

不是瘫，不是摔。是慢慢倾，像树倒，像碑塌。七十二具身体，同时落地，再不动。

灰落了一点。

落在S-1163的冷却槽上。

水珠又开始凝聚。

从边缘，一点一点，往下爬。

将落未落。

S-1163还在呼吸。

一吸，一呼。

平稳得让人心慌。

地底的心跳，恢复了。

咚。

……

突然。

多出一拍。

短，快，不齐。

频率不对。

不是胚胎的，也不是地脉的。

我“看”向那股波动的来源。

数据流微微扭曲，像热浪里的空气。隐约有个轮廓，不成形，忽大忽小。

像人。

像触手。

又像一道疤，在耳后的位置。

它没动，没说话，没显形。

可我知道它在。

它在看。

就像S-1163在看一样。

只是它不呼吸。

它只是存在着。

水珠终于落下。

碰地。

没声。

可整个空间，轻轻震了一下。
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