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苏酒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冷醒的——新被褥还没铺上,昨晚还是裹着旧衣服睡的。她坐在硬板床上发了会儿呆,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,然后翻身下床。
推开房门时,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萧逸辰背对着她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。他穿着昨天新买的深灰色棉袍,头发束得整齐,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瘦。
苏酒“爹。”
苏酒走过去。
萧逸辰没回头:
萧逸辰“醒了?”
苏酒“嗯。”
苏酒站到他身边,也抬头看那棵树
苏酒“爹在看什么?”
萧逸辰“看它死了没有。”
苏酒“死了吗?”
萧逸辰“还没死透。”
萧逸辰说
萧逸辰“根还活着。开春说不定能发新芽。”
苏酒眨了眨眼:
苏酒“爹还懂这个?”
萧逸辰低头看她:
萧逸辰“我以前也种过树。”
苏酒“种在哪儿?”
萧逸辰“王府后院。”
萧逸辰顿了顿
萧逸辰“种了一大片桃树。花开的时候,能映红半边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苏酒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怀念,还有更深处的……痛。
苏酒“后来呢?”
她问。
萧逸辰“后来树都砍了。”
萧逸辰说
萧逸辰“我败了之后,新来的管家说桃树招邪,全砍了当柴烧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苏酒能感觉到他握紧的拳头。
她伸出小手,握住他冰凉的手指。
苏酒“那我们再种。”
她说
苏酒“等春天来了,我们重新种。种桃树,种槐树,种什么都行。把整个王府都种满。”
萧逸辰低头看她。
晨雾里,四岁半的女儿仰着脸,眼神清澈又坚定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,松动了一点。
萧逸辰“好。”
他说
萧逸辰“种。”
苏酒笑了。
她松开他的手,转身跑到院子中央,张开手臂转了个圈:
苏酒“那今天先大扫除!把垃圾都清掉,把屋子都收拾干净!”
萧逸辰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萧逸辰“怎么扫?”
他问。
苏酒“分工合作。”
苏酒掰着手指开始数
苏酒“爹力气大,负责搬重物、清理院子。我个子小,可以擦桌子、扫地。我们先从厨房开始,把新买的锅碗瓢盆放好,然后收拾主屋,最后收拾院子。”
她说得有条有理,像个小指挥官。
萧逸辰挑眉:
萧逸辰“你倒是会安排。”
苏酒“那当然。”
苏酒得意地扬起小下巴
苏酒“我可是做过计划的。”
——虽然是在脑子里做的。
两人说干就干。
第一站是厨房。
昨天的采购成果还堆在角落里,新的锅碗瓢盆、米面粮油都用油纸包得好好的。萧逸辰负责把旧灶台清理干净——那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,还有干掉的食物残渣,清理起来相当费劲。
苏酒则踩在凳子上,用抹布擦洗那个锈迹斑斑的水缸。水缸很重,她搬不动,只能一点一点擦。水很冷,冻得她小手通红,但她没停。
萧逸辰清理完灶台回头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——四岁半的女儿踮着脚站在凳子上,半个身子探进水缸里,正奋力擦着缸壁。那凳子摇摇晃晃的,看得人心惊胆战。
萧逸辰“下来。”
他走过去,一把将她抱下来。
苏酒“我还没擦完……”
苏酒抗议。
萧逸辰“我来。”
萧逸辰把她放到地上,自己挽起袖子,接过抹布
萧逸辰“你去收拾碗筷。”
苏酒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弯下去,整个人几乎要钻进缸里,忽然觉得……
这个爹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,他开始干活了。
厨房收拾完花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新的铁锅架上灶台,碗筷摆进新打的碗柜,米面粮油归置整齐。虽然还是简陋,但至少有了烟火气。
萧逸辰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焕然一新的灶台,眼神复杂。
苏酒“爹?”
苏酒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萧逸辰“以前,”
萧逸辰突然开口
萧逸辰“王府有八个厨子。三个做热菜,两个做凉菜,一个做点心,还有两个打下手。”
他顿了顿:
萧逸辰“现在一个都没有了。”
苏酒握住他的手:
苏酒“以后会有的。等我们有钱了,请十个。”
萧逸辰低头看她:
苏酒“然后呢?”
苏酒“然后让他们天天给爹做好吃的。”
苏酒认真地说
苏酒“把爹养得白白胖胖的,再也不这么瘦了。”
萧逸辰被她的形容逗笑了。
萧逸辰“白白胖胖?”
他挑眉
萧逸辰“那是猪。”
苏酒“猪怎么了?”
苏酒理直气壮
苏酒“猪过得可舒服了,吃饱就睡,睡醒就吃。”
萧逸辰:“……”
他抬手敲了敲她脑袋:
苏酒“你才是猪。”
苏酒捂着脑袋咯咯笑。
第二站是主屋。
主屋比厨房更破败——窗户纸全破了,寒风呼呼往里灌。家具倒了不少,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也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地上积了厚厚的灰,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萧逸辰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曾经他发号施令的地方,久久不语。
苏酒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。
她走到他身边,仰头看他:
苏酒“爹,要不我们先收拾别的?”
萧逸辰“不用。”
萧逸辰摇头,迈步走进去。
他先扶起倒地的椅子,一张一张摆好。然后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瓷片——那是他以前发脾气时砸的。接着是墙上的蛛网,梁上的积灰。
苏酒跟在他身后,用扫帚一点一点扫地。
扫到书案下时,她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硬邦邦的,像是木头。
她趴下去看,发现是一个木匣子,塞在书案最里面的角落,被灰尘和蛛网覆盖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苏酒“爹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萧逸辰走过来,看见那个木匣子时,表情变了。
他蹲下身,伸手把匣子拿出来。匣子很沉,上面积了厚厚的灰。他用手抹去灰尘,露出匣子表面——是上好的紫檀木,雕着繁复的云纹,边角已经磨损了,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。
苏酒“这是什么?”
苏酒问。
萧逸辰没说话,只是盯着匣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匣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样东西:
一枚断裂的玉簪,断口整齐,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。
一封已经发黄的信,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。
还有……一把钥匙。
铜制的钥匙,样式古老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月”字。
苏酒看见那枚玉簪时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月夜,白衣女子背对着她,长发如瀑。女子手里握着一枚玉簪,正要往发间簪去,突然动作顿住,然后猛地将玉簪摔在地上。
玉簪断裂的脆响。
还有女子冰冷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:
沈月璃“萧逸辰,你根本不懂……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苏酒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额头渗出冷汗。
萧逸辰“小酒?”
萧逸辰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苏酒“我……”
苏酒张了张嘴
苏酒“我刚才好像……看到了一点东西。”
萧逸辰眼神一凛:
萧逸辰“看到什么?”
苏酒“一个女人。”
苏酒指着那枚断簪
苏酒“她穿着白衣服,很生气,把簪子摔断了。她还说……‘萧逸辰,你根本不懂’。
萧逸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他盯着那枚断簪,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萧逸辰“是她。”
他低声说:
萧逸辰“月影。”
苏酒小心翼翼地问:
苏酒“爹,这簪子……”
萧逸辰“是我送她的。”
萧逸辰打断她,声音沙哑
萧逸辰,“在我们……决裂那天。”
他顿了顿,突然把匣子合上,站起身。
萧逸辰“这个我收着。”
他说
萧逸辰“其他的继续收拾。”
苏酒能感觉到他不想多说,便也不再追问。
但她记住了那把钥匙。
刻着“月”字的钥匙。
两人继续收拾主屋。新的被褥铺上,破窗户暂时用油纸糊上,缺腿的桌子换了张新的——是从西厢房搬来的。
等到主屋勉强能住人时,已经过了正午。
苏酒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起来。
萧逸辰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:
萧逸辰“吃饭。”
苏酒“我做饭!”
苏酒抢先说。
这次萧逸辰没跟她争。
他坐在刚收拾干净的门槛上,看着苏酒踩在凳子上忙活。小小的身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,生火、淘米、切菜——虽然切的菜大小不一,歪歪扭扭。
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萧逸辰忽然觉得,这一幕……有点不真实。
像是偷来的。
像是随时都会醒来的梦。
苏酒“爹。”
苏酒突然回头
苏酒“你发什么呆?”
萧逸辰回过神:
萧逸辰“没什么。”
苏酒“饭快好了。”
苏酒说
苏酒“今天有菜有肉,庆祝我们乔迁新居!”
萧逸辰挑眉:
萧逸辰“乔迁?”
苏酒“对啊。”
苏酒理直气壮
苏酒“从破屋子搬到新屋子,就是乔迁。”
萧逸辰被她逗笑了。
行吧,小疯子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午饭很简单——白米饭,一盘炒青菜,一盘腊肉。但这是他们第一次正经坐在桌子上吃饭,有菜有肉,热气腾腾。
苏酒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萧逸辰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
苏酒“爹。”
苏酒突然说
苏酒“等院子收拾干净了,我想在院子里练剑。”
萧逸辰抬头看她:
萧逸辰“你才四岁半。”
苏酒“四岁半怎么了?”
苏酒不服气
苏酒“我听说江湖上那些大侠,都是从小学起的。”
萧逸辰“那是故事。”
萧逸辰说。
苏酒“故事也是人编的。”
苏酒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
苏酒“爹,我想变强。我不想一直躲在你后面。”
萧逸辰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萧逸辰“为什么这么想变强?”
他问。
苏酒“因为……”
苏酒想了想
苏酒“因为我想保护爹。也想保护自己。还想……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她想说“统治世界”,但觉得现在说这个太早了,会吓到人。
萧逸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萧逸辰“吃完饭,”
他说
萧逸辰“我教你基本功。”
苏酒眼睛一亮:
苏酒“真的?”
萧逸辰“真的。”
萧逸辰说
萧逸辰“但会很苦。”
苏酒“我不怕苦!”
萧逸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点疑虑又散了一些。
或许,这小疯子真能成点事。
或许,他也可以……重新开始。
吃完饭,两人继续收拾院子。
那些碎酒坛被清理干净,石凳扶起来摆好,杂草一根一根拔掉。虽然院子还是破败,但至少干净了,能看到原本的青石板地面。
苏酒站在院子中央,深吸一口气。
苏酒“爹。”
她说:
苏酒“等春天来了,我们在这里种棵桃树吧。就种在正中间。”
萧逸辰问。
萧逸辰“为什么是桃树?”
苏酒“因为桃花好看。”
苏酒说
苏酒“而且桃子好吃。”
萧逸辰笑了:
萧逸辰“小吃货。”
苏酒“民以食为天嘛。”
苏酒理直气壮。
太阳西斜时,王府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不是推,是敲。
很有节奏的三下,不轻不重,但很清晰。
萧逸辰和苏酒同时停下动作,对视一眼。
这个时间,谁会来?
萧逸辰示意苏酒站到他身后,自己走到门口,沉声问
萧逸辰“谁?”
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温和有礼:
男“靖王殿下,太子妃娘娘遣在下送来些东西,说是……贺殿下乔迁之喜。”
萧逸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苏酒能感觉到,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。
从刚才的放松,瞬间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门外的人,是原女主林清清派来的。
而林清清,是萧逸辰曾经……求而不得的人。
也是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