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像层密不透风的网,罩在初三(2)班的教室上空。苏樱把脸埋在语文书后面,视线却落在窗台上——那里放着她昨晚从旧书摊淘来的《飞鸟集》,书页边缘卷得像朵干枯的花。
她的成绩总在中游徘徊,不好不坏,像她这个人一样,永远挤不进前排的尖子生圈子,也落不到后排的喧闹里。班主任在班会上说“苏樱这孩子太闷了”,她听到了,却只是把铅笔攥得更紧些。
闷有什么不好呢?闷就不会被注意,不会被父亲醉酒时的目光扫到,不会在母亲偷偷塞糖时,撞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。
课间十分钟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里,讨论着新出的偶像剧和周末的篮球赛。苏樱抱着《飞鸟集》,沿着墙根溜到图书馆。管理员阿姨认识她,笑着朝她点头:“又来啦?新到了几本诗集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满室的书香。
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是她的专属角落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,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。她翻开《飞鸟集》,泰戈尔的句子像清泉般漫过来:“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,但我已飞过。”
她用铅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道浅浅的横线。翅膀,天空,自由……这些都是她在那个逼仄的家里找不到的东西。父亲的酒瓶,母亲的眼泪,弟弟的哭闹,像无形的墙,把她困在里面。可在书里,她能跟着三毛去撒哈拉沙漠,跟着简·爱站在桑菲尔德庄园的月光下,跟着小王子在星球间流浪。
攒钱买旧书是她唯一的执念。早餐省下的半块馒头钱,帮邻居照看小孩赚的零花,甚至过年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、被父亲遗忘的压岁钱,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塞进饼干盒,藏在床底的樱花树下。
每周六下午,她都会去城郊的旧书摊。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,总在藤椅上打盹,任由她在书山报海里翻找。她喜欢那种泛黄的纸页味,喜欢前任主人在空白处留下的批注,甚至喜欢书脊上磨出的毛边——那是被很多人爱过的证明。
上周她淘到本《小王子》,扉页上有行娟秀的字:“愿你永远有星星可寻。”她把那页抚平,夹进片干枯的樱花瓣,像藏起了个秘密。
体育课自由活动时,她总是躲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看书。同学们在不远处奔跑嬉笑,声音隔着树叶传过来,变得模糊而安全。有次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,露出夹在里面的樱花书签,被路过的班长看见了。
“你喜欢樱花?”班长是个爱笑的女生,扎着高马尾。
苏樱的手指猛地按住书签,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家院子里也有棵樱花树,”班长蹲下来,眼里闪着光,“春天开花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是粉的,特别好看。”
苏樱的心跳漏了一拍,想说“我家也有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。她的樱花树长在那个压抑的院子里,树下藏着她的饼干盒,藏着她的旧书,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渴望,怎么能和班长家明媚的樱花树比呢?
班长没再追问,笑着跑开了。苏樱看着她的背影,低头继续看书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她绕道去了趟旧书摊,花三块钱买了本林徽因的诗集。封面是淡绿色的,印着几枝淡雅的兰草。她抱着书,走在夕阳染红的巷子里,脚步比往常轻快些。
推开家门时,父亲又在喝酒,母亲在厨房忙碌,弟弟趴在地上玩积木,哭声尖利。苏樱把诗集藏进书包,默默走到厨房帮母亲摘菜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晚了?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图书馆闭馆晚。”她撒谎,指尖触到冰凉的青菜叶,心里却想着诗里的句子:“你是人间的四月天。”
夜里,她躺在阁楼的小床上,借着月光翻开诗集。看到“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,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”时,她忽然想起图书馆的阳光,想起旧书摊的藤椅,想起班长说的、开满粉色花朵的院子。
她把脸颊贴在书页上,闻到淡淡的墨香。窗外的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为她读诗。
现实或许满是阴霾,但书页里总有晴空。只要能捧着书,能闻到纸页的味道,能在文字里找到片刻的自由,她就还能撑下去。
就像那棵樱花树,就算长在角落里,春天也会准时开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