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晴“睁开眼”的时候，没有眼皮开合的动作。她只是突然就“在”了。

脚下是一片纯白，无边无际，像雪原，又不像雪原——因为那地面光滑如镜，倒映着一片陌生的星空。星河扭曲着，流淌出她从没见过的轨迹。她低头，涟漪荡开，水纹里浮现出一幅焦黑的画：七岁那年，她躲在阁楼角落，烧掉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画像。雨声很大，她抱着那团灰烬，哭得喘不上气。

她屏住呼吸。

然后听见了。

心跳。

缓慢、沉重，带着旧伤才会有的滞涩感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穿透这片寂静，撞进她的意识深处。

不是她的。

她猛地抬头。

远处，一道人影站在那里。轮廓模糊，却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。肩线是谢临渊的，站姿也是。可她不动。一动没动。

她记得太多次了。

记得系统伪造的他，笑着对她说“我等你十年”；记得轮回残留的幻影，在火中伸手却化为灰烬；记得有一次，她太累，自己幻想出一个他，靠在她肩上说“睡吧”，结果醒来时，嘴里全是血——那是她在无意识中咬破了舌头。

她嗓音很轻，几乎被心跳盖过：

“如果你是我心里想要的幻觉……那就别靠近。”

那人影没动。也没说话。

过了几秒，他抬起手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到她。然后，他撕开了左臂的衣袖。

布料裂开的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
皮肤裸露出来。上面布满刀痕。深浅不一，新旧交叠。每一道，都刻着一个日期。
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那是她的死亡日期。

第一次，跳楼，日期刻在小臂内侧；第三次，溺亡，刻在肘窝；第七次，被玻璃割喉，那道最长的疤横过整条手臂，日期就嵌在伤痕尽头。

她瞳孔骤缩。

那是真的。只有谢临渊会那样做。用她的死期，一遍遍刻进自己的肉里。

可她还是不信。

她抬起右手，指尖凝聚起一段记忆——骨笔刺穿掌心的痛。她咬牙，一划而下。

血涌出来，滴落镜面。

可它没有散开，也没有消失。血珠悬在空中，像被什么托着，缓缓拉长，变成一条红线，横亘在她和那人影之间。红得刺目。

血画为界。

她站在这一头，他站在那一头。

她盯着他：“跨过来。如果你是真实的。”

对面的人影沉默片刻。忽然，他抽出骨刀——那支她曾在火中折断又拾起的刀。刀锋抵上左臂旧伤，毫不犹豫，用力一划。

血喷出来。

溅在空中，竟没有落下。而是朝着她的血线飞去，一滴，又一滴，与她的血相连。两股血流在空中交汇，融合，变成一条跳动的金色脉络，像一根活着的血管，搏动着，连接彼此。

淡金色的符文残片开始旋转，从虚空浮现，缓缓汇聚成行：

【D-02：双生共鸣协议·初级激活】

空间轻轻震动。

地面裂出细纹，黑色缝隙中闪过影像——她第十一次跳楼，身体坠落，风声呼啸。谢临渊站在楼下，仰头看着她，没有躲。她砸在他身上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脊椎断了，却还抬手抱住她，嘴里喊着：“晚晴……晚晴……”

画面一闪而过。

她站在原地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她一步步踏过血线，走向他。

脚步很慢，像踩在刀尖上。

她在他面前站定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
“你说你是谢临渊。那你告诉我——我第一次哭，是在什么时候？”

他抬眼，目光像钉子，直直扎进她眼里。

“七岁，雨天。”他说，“你抱着烧焦的画，说妈妈不见了。”

她呼吸一滞。

这句话，她从未告诉任何人。连妹妹都不知道。那天她烧画时，门缝外有一道影子。她以为是风吹动的帘子。原来是他。

她再问，声音更冷：

“那你呢？你第一次哭，又是为什么？”

谢临渊低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过了很久，才开口：

“十三岁。我在实验室看见你第九次死在培养舱。他们说‘这次也失败了’。我躲在铁柜后面，咬破嘴唇，才没出声。”

地面再次震颤。

涟漪扩散，画面浮现：昏暗的实验室，一排排培养舱。其中一个，躺着她，脸色青白，身上插满管子。少年谢临渊蜷缩在角落，满脸是血——他自己咬的。手里攥着一张纸，皱得不成样子，上面写着：“LWQ-9：终止实验”。

她踉跄一步，差点跪下。

她想信。可她更怕信。

怕信了之后，又是一场空。

她突然冷笑，眼里泛起一层水光：

“可你每次都说爱我。可你每次也都看着我死。你是不是……其实就想看我死？”

谢临渊猛地抬头，眼睛红得吓人。

“我怕的不是你死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喉咙，“是我记得你十一次，你一次都不记得我。”

他忽然跪了下来。

不是屈服，是支撑不住。

“我图的从来就不是轮回。”他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风，“是我能看见你活着。”

她怔住了。

这句话，他曾说过。

第八章，他在冻眠舱前倒下，血从胸口渗出来，最后的低语就是这句。

她终于哭了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的泪，顺着脸颊滑落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镜面，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。

她向前一步，伸手，轻轻触上他眉骨。

那里有一道旧疤。浅浅的，已经愈合多年。

是她第七次逃亡时，用碎玻璃划的。那天她以为他是追兵，拼死反抗，划伤了他。后来她逃走了，他一个人在地下城躺了三天，高烧不退。

“这次我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
谢临渊颤抖着抬手，覆上她的指尖。

就在接触的瞬间——

轰。

所有记忆碎片炸开。

不是画面，是感觉。

是实验室里，他隔着玻璃看她苏醒的眼神；是画室中，她割腕时他冲过来攥住她手腕的力道；是地下城废墟里，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，他轻轻拍她背的节奏；是火中诀别时，他把她推进安全通道，自己转身面对追兵的背影。

无数个他们，在无数个轮回中相遇又分离。

金色脉络暴涨，化作光网，将两人笼罩。符文重新排列：

【D-02：深层协议激活】

他们相拥。

不是肉体，是意识彻底融合。

她不再是“林晚晴”。他也不再是“谢临渊”。

是“我们”。

是同一根血脉，同一段心跳，同一份痛。

她看见他每一次醒来，看见她死去的绝望；他看见她每一次觉醒，看见自己被利用的愤怒。他们共享记忆，共享伤口，共享那些藏在最深处、从未说出口的话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在他怀里低语，“我不该怀疑你。”
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他抱紧她，“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那么多次。”

他们不再分彼此。

空间剧烈震颤。

黑色裂缝如蛛网般蔓延，从地面爬向虚空。系统女声响起，冰冷，毫无感情：

“检测到双生意识完全同步，D-02协议不可逆进程启动。确认执行？此操作将永久关闭所有预示未来之画。警告：一旦启动，无法撤销。”

林晚晴闭眼。

没有犹豫。

她默然点头。

世界开始坍缩。

四周浮现无数画作——血色婚纱、镜中列队、火中墓碑、地下城废墟……一幅接一幅，自燃成灰。火焰无声，却灼热得让人窒息。

她看见自己第十一次跳楼的画面在燃烧；看见谢临渊胸前刻满她死亡日期的疤痕在火中消融；看见“画骨斋”那扇门，轰然倒塌。

最后一幅画浮现。

它没有燃烧。

静静悬浮于火海中央。

画中是一个新生婴儿，面容模糊，脐带缠绕着一支骨笔。画角空白，没有署名。

林晚晴在意识消散前，嘴角微扬。

她轻声道：

“这次……换我来画你。”

第 25 章：心跳即归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