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渐浓,漱芳斋里的烛火燃得正旺,跳跃的火苗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满桌的残羹冷炙早已撤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,杏仁酥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软糯气息,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漫开。
小燕子窝在软榻上,脑袋枕着永琪的腿,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御花园里的遭遇。她一会儿学愉妃那尖酸刻薄的腔调,一会儿又模仿欣荣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,惹得永琪忍不住低头,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,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。
“好了好了,别学了。”永琪握住她的手腕,将那块桂花糕从她手里抽出来,搁在一旁的碟子上,“当心噎着,你今天吃的甜的够多了。”
小燕子撇撇嘴,翻身坐起来,顺势搂住永琪的脖子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,又带着几分不甘:“我就是气不过嘛!你额娘怎么能那样说我?还有那个欣荣,仗着自己是左都御史的女儿,就鼻孔朝天,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稀罕人物了!”
永琪收紧手臂,将她圈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我知道你委屈。额娘那边,我会去说的。她就是被门第观念迷了心窍,总觉得欣荣那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我,却不知道,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轻轻抚摸着小燕子的后背,语气愈发坚定:“小燕子,你记住,不管额娘怎么反对,不管欣荣耍什么手段,我心里只有你一个。这辈子,我非你不娶。”
小燕子的心瞬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,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侧过头,看着永琪那双满是认真的眼睛,眼眶又微微泛红。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头:“嗯!我信你!不管等多久,我都等你!”
一旁的紫薇坐在绣墩上,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,看着他们俩这般情深意切的模样,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。只是那笑意里,隐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。她想起了尔康,想起了两人在幽幽谷里许下的诺言,想起了那些诗词唱和的日子,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甜。
晴儿端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诗集,却没有看进去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,心里思绪万千。御花园里的那场风波,看似是愉妃针对小燕子,可细细想来,却没那么简单。欣荣的出现,愉妃的咄咄逼人,分明是早有预谋。她们就是想激怒小燕子,让小燕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,好抓住把柄,在皇上面前参她一本。
幸好,小燕子最后忍住了。
否则,后果不堪设想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帘便被掀开,乾隆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常服,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,走了进来。他脸上带着几分倦意,却依旧精神矍铄,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,最后落在相拥的永琪和小燕子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儿臣(臣女/奴婢)参见皇阿玛(皇上),皇阿玛(皇上)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永琪、小燕子、紫薇和晴儿连忙起身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。
乾隆摆了摆手,声音温和:“都起来吧,免礼免礼。”
他迈步走到屋里的主位上坐下,太监李德全连忙上前,递上一杯刚沏好的龙井。乾隆接过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,似笑非笑地说:“小燕子,朕听李德全说,你今天在御花园里,可是闹了不小的动静啊?”
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她偷偷抬眼瞄了乾隆一眼,见他神色平和,不像是要怪罪的样子,这才松了口气。她走上前,拉着乾隆的胳膊,晃了晃,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:“皇阿玛~您都知道啦?”
乾隆放下茶杯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,无奈地笑道:“宫里的事,哪有什么能瞒得过朕的?说吧,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?愉妃那边,可是把状告到朕这里来了,说你在御花园里对她不敬,还差点动手打人。”
小燕子一听这话,顿时急了,连忙辩解道:“皇阿玛!不是这样的!是愉妃娘娘先骂我的!她骂我是野丫头,是狐媚子,还说我配不上永琪!后来欣荣还污蔑紫薇,说紫薇和尔康哥哥不清不楚!我气不过,才想拿出鞭子教训她的,可是晴儿拦住我了!我根本就没动手!”
她说着,还不忘拉过晴儿,指着她道:“皇阿玛,晴儿可以作证!晴儿当时就在旁边,她可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!”
晴儿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乾隆福了福身,柔声说:“回皇上的话,小燕子说的句句属实。今日在御花园,确实是愉妃娘娘先出言不逊,斥责小燕子,欣荣姑娘又出言污蔑紫薇格格。小燕子一时气愤,才想拿出鞭子,幸好晴儿及时拦住了她,并未酿成大祸。”
紫薇也跟着上前,补充道:“皇阿玛,愉妃娘娘对小燕子的成见太深了。小燕子虽然出身市井,但是心地善良,对皇阿玛您更是一片赤诚。她和永琪是真心相爱,还请皇阿玛明察。”
永琪也走上前,对着乾隆躬身行礼,语气恳切:“皇阿玛,儿臣恳请您,不要听信额娘的一面之词。小燕子的为人,儿臣最清楚。她性子直,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,但是绝无恶意。今日之事,确实是额娘和欣荣姑娘理亏在先。”
乾隆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小燕子辩解,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。他其实早就派人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愉妃的跋扈,欣荣的刻薄,小燕子的委屈,他都看在眼里。他之所以会来漱芳斋,就是想看看小燕子的态度,也想给愉妃一个警告。
他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,语气郑重地说:“小燕子,朕知道你受委屈了。愉妃那边,朕已经训斥过她了。她身为后宫妃嫔,自持身份,却当众斥责一个格格,失了体统。至于欣荣,左都御史观保教女无方,朕也会让人传旨,好好敲打敲打他。”
小燕子一听这话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。她兴奋地拉住乾隆的胳膊,大声道:“谢谢皇阿玛!皇阿玛您真是太英明了!”
乾隆被她这副雀跃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,他伸手揉了揉小燕子的头发,笑道:“你这丫头,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。不过,朕也要罚你。”
小燕子的笑容瞬间僵住,她眨了眨眼睛,一脸茫然地看着乾隆:“啊?罚我?皇阿玛,我没做错什么啊?”
“你没错?”乾隆挑眉,故作严肃地说,“你差点在御花园里动手打人,这就是错!宫里不比宫外,凡事都要讲究规矩。你要是真的动手了,就算是愉妃不对,朕也保不住你。所以,朕罚你,抄写《女诫》十遍,好好学学什么叫端庄贤淑。”
小燕子一听要抄十遍《女诫》,顿时苦着脸,哀嚎道:“啊?十遍?皇阿玛,您这也太狠了吧?那《女诫》那么长,抄十遍,我的手都要废了!”
一旁的紫薇和晴儿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永琪也忍不住开口求情:“皇阿玛,小燕子她大字不识几个,抄《女诫》怕是有些为难她。不如,罚她去御花园里浇花吧?”
乾隆瞪了永琪一眼,佯怒道:“你这小子,就知道护着她。朕看啊,就是你把她宠坏了!”
话虽如此,他的语气里却满是宠溺。他看着小燕子那副苦兮兮的模样,终究是心软了,摆了摆手道:“罢了罢了,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,就罚你抄三遍吧。要是抄不好,朕就罚你抄三十遍!”
小燕子立刻喜笑颜开,连忙对着乾隆作揖:“谢谢皇阿玛!皇阿玛您真是太好了!我一定好好抄,保证抄得工工整整的!”
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转头看向紫薇,目光温和了许多:“紫薇,今天的事情,委屈你了。欣荣那丫头,口无遮拦,朕已经让人警告过她了。你和尔康的事情,朕都知道。你们是真心相爱,朕不会棒打鸳鸯的。”
紫薇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对着乾隆深深福了一躬,声音哽咽道:“谢皇阿玛成全。”
乾隆点了点头,又看向晴儿,笑道:“晴儿,今天多亏了你,拦住了小燕子,不然,这宫里又要闹得鸡飞狗跳了。你这孩子,稳重懂事,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晴儿连忙起身行礼,柔声说:“皇上过奖了。这都是晴儿应该做的。”
乾隆又和他们说了会儿话,便起身准备离开。他临走前,特意拍了拍永琪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:“永琪,你是朕看重的皇子。朕希望你能明白,娶妻当娶贤,门第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人心。小燕子虽然性子跳脱,但是她有一颗赤诚之心。你若是真心喜欢她,就好好待她,不要让她受委屈。”
永琪心头一震,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坚定:“儿臣遵旨。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望,定好好待小燕子。”
乾隆满意地点了点头,这才带着众人,转身离开了漱芳斋。
看着乾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小燕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瘫软在软榻上,拍着胸口道: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皇阿玛要罚我呢。”
紫薇走过来,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呀,就是胆子大。以后可不许再这么冲动了。”
小燕子吐了吐舌头,嘿嘿一笑:“知道啦知道啦。有皇阿玛撑腰,我以后谁都不怕!”
永琪坐在她身边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无奈地笑道:“你啊,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”
几人又说笑了一阵,夜色渐深。晴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站起身,对着小燕子和紫薇福了福身: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慈宁宫了。老佛爷那边,怕是要等急了。”
小燕子连忙拉住她的手,不舍地说:“晴儿,再坐一会儿嘛。我们好久都没这么好好说说话了。”
晴儿笑着摇了摇头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不了。老佛爷的规矩严,我要是回去晚了,她会担心的。再说,你们也该早点休息了。明天还要早起给老佛爷请安呢。”
紫薇也点了点头,柔声说:“是啊,晴儿,你快回去吧。路上小心点。”
晴儿应了一声,又和永琪道了别,这才提着裙摆,缓步走出了漱芳斋。
夜色如墨,月华如水。漱芳斋外的石板路上,铺着一层薄薄的银霜。晴儿的身影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纤细。她提着一盏小巧的宫灯,灯光昏黄,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映在青石板上,随着她的脚步,一步一步,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。
晚风拂过,带来一阵微凉的气息,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抬手,轻轻将碎发捋到耳后,目光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慈宁宫是太后的居所,也是宫里规矩最森严的地方。她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,见惯了太后的威严,也学会了如何在这深宫里,步步为营,谨言慎行。
今天御花园里的事情,她知道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愉妃吃了亏,欣荣受了训,她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往后的日子,怕是还有更多的风浪,在等着小燕子和紫薇。
而她,夹在中间,又该如何自处?
晴儿轻轻叹了口气,脚步却没有停下。她知道,自己别无选择。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护住小燕子和紫薇,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。
走着走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晴儿脚步一顿,警惕地转过身,只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追了上来,对着她躬身行礼:“晴格格,老佛爷让奴才来传话,说让您回去之后,立刻去她的寝殿一趟。”
晴儿的心猛地一沉。太后这个时候叫她过去,怕是也是为了今天御花园里的事情。
她定了定神,对着小太监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:“知道了。你先回去吧,我马上就到。”
小太监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了。
晴儿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,月光皎洁,却透着一股寒意。她握紧了手里的宫灯,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着慈宁宫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
慈宁宫的寝殿里,烛火通明。太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她的身边,站着几个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晴儿走进殿内,对着太后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:“晴儿参见老佛爷,老佛爷万安。”
太后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。
晴儿垂着头,不敢抬头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。她知道,一场暴风雨,即将来临。
过了许久,太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刺骨:“晴儿,今天御花园里的事情,你都和哀家说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晴儿的心一紧,知道躲不过去了。她定了定神,将今天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半分。
太后听完,手里的佛珠捻得更紧了,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。她冷哼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悦:“好啊,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愉妃身为后宫妃嫔,竟然当众斥责一个格格,失了体统!那个小燕子,更是无法无天,竟敢在御花园里要动鞭子!还有那个紫薇,一个汉人女子,竟敢和御前侍卫眉来眼去,简直是不知廉耻!”
晴儿连忙抬头,对着太后福了福身,柔声劝道:“老佛爷,您息怒。今天的事情,事出有因。愉妃娘娘是因为太过看重五阿哥的婚事,才会一时失言。小燕子也是因为被人辱骂,一时气愤,才会冲动行事。至于紫薇格格和尔康大人,他们是真心相爱,并非流言所说的那般不堪。”
“真心相爱?”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一拍桌子,怒道,“一个是皇上亲封的格格,一个是御前侍卫,身份悬殊,怎么可能真心相爱?晴儿,你年纪轻轻,怎么也变得这么糊涂了?哀家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?这宫里的规矩,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?”
晴儿被太后的怒气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几分委屈:“晴儿不敢。晴儿只是觉得,感情之事,本就无关身份地位。只要两人真心相待,便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。”
“放肆!”太后厉声喝道,“哀家不许你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!这宫里的一切,都要讲究规矩,讲究门第!那个小燕子,出身市井,毫无教养,根本不配做五阿哥的福晋!还有那个紫薇,一个汉人女子,更不配留在宫里!哀家看,皇上就是太纵容她们了,才会让她们这么无法无天!”
晴儿跪在地上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她知道,太后的观念根深蒂固,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。
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:“晴儿,哀家知道,你和小燕子、紫薇的关系好。但是,哀家希望你能明白,在这深宫里,情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,哀家不希望你被她们带坏了。往后,你少和她们来往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晴儿心里一痛,却还是咬着牙,对着太后磕了个头,声音坚定:“老佛爷,小燕子和紫薇都是晴儿的好朋友。她们本性善良,并非您所说的那般不堪。晴儿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,就疏远她们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太后被她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许久,太后才缓缓放下手,闭上眼睛,疲惫地摆了摆手:“罢了罢了,哀家懒得管你了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晴儿知道,太后是真的生气了。她对着太后磕了个头,声音恭敬:“谢老佛爷体谅。晴儿告退。”
说罢,她站起身,转身,缓步走出了寝殿。
殿外的月光,依旧皎洁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晴儿站在殿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,心里一片茫然。
她不知道,自己这样做,到底是对是错。
她只知道,自己不能辜负小燕子和紫薇的情谊。
哪怕,为此要付出沉重的代价。
晴儿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,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。她的身影,在月光下,显得格外孤单。
而此刻的漱芳斋里,依旧灯火通明。小燕子和永琪依偎在一起,说着悄悄话。紫薇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本诗集,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她们都不知道,晴儿在慈宁宫,承受了怎样的压力。
她们更不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悄然酝酿。
这深宫之中,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,那些看不见的明枪暗箭,正一步步,朝着她们逼近。
而她们,只能携手并肩,迎着风浪,勇敢前行。
因为,她们是姐妹,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
夜,越来越深了。紫禁城的上空,一轮明月高悬,皎洁的月光,洒落在这座古老的宫殿上,洒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