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带回这个沉痛的消息时,也禁闭了自己,白天见到的画面,如梦魇般死死缠着他,那些扭曲的尸体,那些被破坏的面庞,如影随形的跟着他。
韩非拒绝了张良的陪同,也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仆役。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退。”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,没有任何情绪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暴戾的寒意。仆役们从未见过公子如此情状,噤若寒蝉,迅速消失在廊柱阴影之后。
他独自一人,穿过熟悉的庭院。那些精心修剪的兰草、嶙峋的假山、潺潺的曲水,在月光下依旧雅致,此刻却显得无比虚假,像是用纸糊出的另一个世界,与白日里他亲眼所见的血色焦土割裂成两个毫不相干的幻境。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血腥、焦糊和死亡的气息,顽固地附着在他的鼻腔、衣袍,甚至皮肤上。
他径直走向书房,那是他构筑“法”之世界、挥洒才智的堡垒。推开门,熟悉的竹简墨香扑面而来,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宁,反而像一种辛辣的讽刺。那些整齐排列的简牍,那些他亲手写下的、逻辑严密的论断,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他。
他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棂淌入,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,勉强照亮室内轮廓。
韩非走到书案后,没有坐下。他伸出双手,撑在冰凉的案几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微微颤抖。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所有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破了他理智构筑的最后堤坝。
少年的木牌,妇人蜷缩的怀抱,老人望天的眼睛……无数双空洞的、凝固的眼睛,在黑暗中睁开,密密麻麻地悬浮在书房里,沉默地注视着他。
万能龙套(绝望,无助)哥哥,救救我…
路人甲(绝望,恐惧)九公子,救命,救命啊……
破碎的、臆想中的哀求与呢喃,如同冰锥刺入耳膜。
韩非猛的闭上眼睛,试图驱散眼前的幻像,但眼皮合上的黑暗下,那景象更加清晰更加血腥。
“砰!”
他一拳砸在了坚硬的红木案几上。骨节与木头碰撞,带来尖锐的痛楚,但这肉体之痛,远不及心中灼烧的万一。
韩非(咬牙)为什么!
韩非(痛苦)我的法…我的国…何存!
一直紧握的、染血的袖口,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,灼烫着他的手腕。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那污迹的存在,猛地发力,想要扯下外袍。然而,手指却因为剧烈的颤抖和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瘫痪的无力,几次都无法成功解开那看似简单的系带。
挣扎变成了某种笨拙而绝望的拉扯,只听得“哗啦”一声,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外袍终于被胡乱扯开,随手掷在地上,那抹暗红在月华下依旧触目惊心。
但他随即发现,那血腥气似乎并非只来自衣袍。它好像渗入了他的皮肤,钻进了他的肺腑,随着每一次呼吸,在体内循环。
恶心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,比白日在旷野时更加凶猛。他猛地捂住嘴,踉跄着冲向墙边的铜盆——那是平日用来盛装净手清水的器具。
“呕………”
再也无法抑制。他对着空盆剧烈地干呕起来。胃里其实早已空空如也,吐出的只有酸苦的胆汁和更多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沫。呕吐的痉挛牵动全身,他不得不单手死死抓住盆沿,另一只手按住抽搐的胃部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和内衫。
咳喘与干呕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厉而孤独。没有仆役敢靠近,连月光都仿佛瑟缩了一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激烈的生理反应终于稍稍平复。他虚脱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面,剧烈地喘息。铜盆边缘和他嘴角,都沾染着污迹。华丽的公子袍服皱巴巴地堆在一旁,像一只被抽去生命的、色彩斑斓的禽鸟羽毛。
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眼下是浓重的阴影。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,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,失去了所有焦点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。
智计?谋略?风流?在这些最原始、最赤裸的死亡与罪恶面前,不堪一击。
他缓缓抬起还在轻微颤抖的手,举到眼前,透过指缝,看着被窗棂切割成碎片的月光。这双手,能写出流传后世的雄文,能执子与张良对弈,能举起金樽与美人谈笑……却救不了近在咫尺、顷刻覆灭的数百条性命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。
不是血…
是泪!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泪过了,印象中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离世时,那个尚且年幼,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时候。
韩非站在桌边,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最普通的狼毫,指尖轻抚过笔杆光滑的触感,他想写点什么,却还是提起笔又放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敲门声,韩非没有回应,对方轻轻推门进来。
韩非没有回头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撑案而立的姿势,背脊僵硬如铁,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着方才剧烈情绪残留的余波。他知道她来了。此刻能穿透他森严心防,不引发他本能抗拒的,也只有她了。
燕泠玥端着一个不起眼的盒子进来,裙摆轻抚地面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她没有看他桌上染血的衣袍,没有看墙边狼藉的铜盆,甚至没有去看他苍白如纸、泪痕犹在的脸。她的目光,首先落在韩非撑在案上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且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她将木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,与那件血衣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。盘中没有温言软语所需的香茗美酒,只有三样东西:一盆清澈微温的清水,一块素洁未曾使用过的柔软棉巾,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、小小的青瓷药瓶。
然后,她才抬起眼,看向韩非的侧脸。她的眼神很静,很深,没有怜悯——那是对此刻韩非最大的侮辱;也没有追问——因为今天已经有太多人重复这个悲痛的消息,她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,她的眼中,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理解,以及一种更为坚定的、并肩而立的无声宣言。
她伸出手,没有去触碰他紧绷的身体,而是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、撑在案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。
她的指尖微凉,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抚平震颤的稳定力量。
燕泠玥(叹气)手,松一松!
燕泠玥看见桌上的笔墨,又看着韩非紧握的拳头,轻声开口。
燕泠玥(凝重)你的笔,将来还要写很多重要的东西,现在毁了不值当。
这句话很平淡很普通,但却像是一根精准的针,刺破了韩非心里最深的防线。
不是因为话语本身,而是因为她懂得——懂得他的痛苦绝非源于单纯的悲伤,而是源于理想受挫、力量无着的愤怒与自我怀疑,更懂得他即使在此刻,也未曾真正放弃那支“笔”,那份以“法”为剑的使命。
韩非紧绷如弓弦的身体,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。他依旧没有看她,但紧握的拳头,在她的手心下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松开了。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刺出的、深深的血痕。
燕泠玥没再多说,只是收回手,静静地拿起方巾,浸入温水中再拧到半干,小心的为韩非处理伤口。
微温的水汽和棉巾柔软的触感,从掌心传来,奇异地中和了一些他体内焚烧般的冰冷与刺痛。这无关情欲,这是一种更为基础的、关于“清洁”与“修复”的慰藉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将用过的棉巾放入空盆,将药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燕泠玥(深沉)水是干净的,药是有效的,韩非,你的法,从来不是纸上谈兵,区别只在于,是让它被恶人的血玷污,还是用你的笔,引导它去洗净那些血!
燕泠玥走到窗边,看着即将到来的天明。
燕泠玥(沉重)天,要亮了。
说罢,她沉默片刻,背对着韩非说道。
燕泠玥(温和)我们,一直都在!
说完,她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门外,如同来时一样无声,只留下那盆清水、那块素巾、那瓶药膏,以及空气中未曾散尽的、属于她的独特气息。
韩非沉默许久,看着自己被清理干净的伤口,看向那即将到来的黎明。
他伸手捧起一捧水,过了许久,这水已经凉了,甚至有些冰冷,他洗了把脸,进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
随后,回到书房,将染血的衣衫,药瓶,以及方巾,整齐叠放在了一起,锁进了木箱里。
他重新坐下提笔,之前的颤抖与滞涩已消失不见。剩下的,只有一种被痛苦淬炼过后的、冷硬如铁的决意。
窗外,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终于刺破了黛青色的天幕。
而院子里,燕泠玥已经在帮他浇花。
他的战斗,不再孤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