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一统,四海宾服。始皇帝嬴政的威名与帝国的律令,如同无形的巨网,覆盖了从陇西到东海的每一寸土地。咸阳宫愈发巍峨,宫阙深深,帝国的中枢在此日夜运转,处理着庞杂如星海的政务。嬴政勤政如昔,甚至更加勤勉,每日批阅的竹简堆积如山,召见臣工,巡营阅兵,封禅大典的筹备亦在紧锣密鼓进行。
然而,越是身处权力之巅,越是日理万机,心中那处被刻意压抑、却因生死历险与天下一统而愈发清晰的空洞,便越是无法忽视。那空洞,与归燕阁的方向隐隐相连。
嬴政去归燕阁的次数,渐渐固定下来,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雷打不动。有时是午后小憩的片刻,有时是批阅奏章至深夜后的信步而至。他不再仅仅看着,开始与她交谈。起初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,天气,园中花木,新得的古籍异闻。后来,偶尔会提及朝中某些不涉机要的趣事,或征伐途中见过的奇异风光。他说话时,目光常常落在她沉静的侧脸或低垂的眼睫上,仿佛在观察,又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燕泠玥多数时候是安静的聆听者,偶尔回应几句,言辞得体,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。她身体渐好,气色恢复了往日的清丽,甚至因长久静养而更添几分出尘的温婉,只是眼神深处,那份历经生死与沧桑后的淡然,始终未曾褪去。她不再提及过去,无论是燕国、咸阳旧事,还是楼兰惊魂。她安然地活在归燕阁这一方天地里,读书,莳花,弹琴,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。
嬴政能感觉到那层隔阂。他拥有天下,却似乎无法真正触碰到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。他可以强行将她纳入宫中,给予后妃的名分,但那不是他想要的。他见过她最决绝的样子(城楼一跃),也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(古墓濒死),更见过她隐藏在“梦”的身份下那惊才绝艳的智慧与勇气。他想要的,不是一具顺从的躯壳,或一个深宫里的符号。
这种求而不得、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的感觉,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始皇帝而言,是一种陌生而恼人的煎熬。朝堂上,他依旧是那个乾纲独断、令行禁止的帝王;但踏入归燕阁,面对那个宁静如水的女子,他常常会陷入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默与……无措…
这一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。嬴政处理完一桩棘手的郡县划分争议,已是亥时三刻。雪下得正紧,纷纷扬扬,覆盖了宫道与殿宇。他没有传辇,只披了件厚重的玄色貂裘,踏着积雪,独自走向归燕阁。
阁内灯火温暖,燕泠玥并未入睡,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,就着一盏琉璃灯,翻阅着一卷显然是新近誊抄的、关于各地物产风土的志书。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深衣,外罩浅青色夹袄,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见是他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起身欲行礼。
嬴政(平静)免了!
嬴政挥挥手,解下沾满雪花的貂裘递给迎上来的侍女,走到暖榻另一侧坐下。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,驱散了满身寒意。
燕泠玥(温和)陛下这么晚过来,可是有事?
燕泠玥轻声问,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。
嬴政接过茶盏,指尖触及杯壁的温暖,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:
嬴政(温和)在看什么?
燕泠玥(温和)不过是些杂记,打发时间!
燕泠玥合上书卷。
嬴政(温和)听说,你前几日向少府讨了些蜀锦和吴绣的花样,还问了江南新贡的茶种?
嬴政忽然问。这些琐事,本不该传到皇帝耳中,但他就是知道了。
燕泠玥微微一怔,颔首。
燕泠玥(温和)闲来无事,想学着做些女红。江南茶香清冽,与北方不同,有些好奇。
嬴政(低语)江南……
嬴政低语,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目光投向窗外簌簌落雪。
嬴政(温和)朕尚未亲至。王翦平定楚地时奏报,言其地水泽纵横,气候温润,与关中迥异。
嬴政(若有所思)当年,有人曾说过,想去看江南烟雨。
燕泠玥握着书卷的手指倏然收紧。那是很久以前,在咸阳宫那些在月下闲聊的夜晚,她半真半假、带着憧憬随口说过的话。没想到,他竟然记得。
她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暖阁内一片寂静,只有雪落和炉火噼啪的声响。
良久,嬴政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,带着一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重量。
嬴政(沉重)燕泠玥!
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。燕泠玥心尖一颤,抬眸看他。
嬴政没有看她,而是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色,缓缓道。
嬴政(沉重)朕这一生,自邯郸为质起,便知命运需握于己手。回秦,继位,亲政,扫平嫪毐、吕不韦,一天下……每一步,皆在算计,皆需狠绝。朕得到的很多,失去的………也不少。
他转过脸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,那深邃的眼底,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坦白的复杂情绪,有帝王的孤高,有隐忍的痛楚,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试图剖白的决心。
嬴政(凝重)朕知道,你恨过朕。恨朕当年无力护你,恨朕逼你至绝境。朕亦……恼过你。恼你决绝一跳,恼你化身‘梦’欺瞒于朕。
他的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。
嬴政(轻叹)但楼兰那一箭之后,这些恨与恼,都变得无关紧要。
他向前倾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暖炉的热气氤氲在彼此之间。
嬴政(凝重)朕坐拥天下,富有四海,却常常觉得,这咸阳宫,比当年为质时的邯郸小院,更加空旷寒冷。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。
嬴政(沉重)直到……你重新出现。哪怕你沉默疏离,哪怕你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与朕月下对戏、眼中闪着狡黠光芒的燕国公主。但只要你在这里,在朕目光所及之处,这座宫殿,似乎才有了那么一点……人气。
燕泠玥怔怔地望着他,望着这个一向以冷酷铁腕著称的帝王,此刻卸下所有心防与伪装,近乎笨拙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。她心中那片沉寂的湖泊,被他这番话投入巨石,掀起惊涛骇浪。震惊、酸楚、难以置信、以及某种深埋心底、以为早已死去的悸动,一齐涌上心头。
嬴政(凝重)朕不逼你!
嬴政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情绪,语气放缓,却依旧坚定。
嬴政(坚定)朕知你心结未解,亦知你性情刚烈,强求不得。但朕想让你知道…
他伸出手,不是强势的握取,而是摊开掌心,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,像一个等待回应的邀约,又像一个放下所有防备的坦诚姿态。
嬴政(认真)这天下,是朕的,而你…
他深深望入她的眼底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嬴政(坚定,深情)是朕唯一想与之分享这天下孤独,想与之共看江南烟雨、塞北风雪的人。不是作为帝王与妃嫔,只是作为嬴政,与燕泠玥。
嬴政(深情,苦笑)你可以继续留在归燕阁,可以继续沉默,可以继续种你的花草,看你的杂书。但朕希望,从今往后,朕来这里,不再只是‘陛下’的巡视,而是……归家。
话音落下,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。只有雪花扑窗的轻响,和彼此几乎可闻的心跳。
燕泠玥的视线模糊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她曾爱过、恨过、绝望过、又被他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救回的男人。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隐忍又霸道的年轻秦王,而是真正君临天下的始皇帝。可此刻,他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,用一种近乎示弱的方式,向她展露内心最深的孤独与渴望。
那些经年的怨怼、隔阂、自我保护的高墙,在这番直击灵魂的话语面前,开始寸寸崩裂。她想起他放弃长生药时的决绝,想起他这些年来看似平淡却持之以恒的探望与关照,想起他默许韩燕归降背后可能的原因……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、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泪水,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,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嬴政看着她的眼泪,那总是稳如磐石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动,只是依旧摊着掌心,等待着。
许久,燕泠玥缓缓抬起手,指尖冰凉,带着细微的颤抖,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温暖的掌心。没有握住,只是一个触碰,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燕泠玥(哽咽)好…
她哽咽着,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,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晰。
嬴政紧绷的肩线,在这一瞬间,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。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,如冰雪初融,带着暖意。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只是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自己掌心,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碰,慢慢变得温暖。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小了,月光穿透云层,洒在晶莹的雪地上,映得归燕阁内一片澄明。
没有激烈的拥抱,没有甜蜜的誓言,只是一个摊开的掌心,一滴滚烫的泪,一个轻如叹息的“好”字。但横亘在他们之间多年的冰山,仿佛在这一夜,被这无声的暖流,悄然融化。
从那一夜起,归燕阁依旧静谧,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嬴政再来时,燕泠玥眼中那层刻意维持的疏离淡了许多。她会主动为他备上合口味的茶点,会在他疲惫时为他弹奏一曲清心的古调,会在他提及烦闷政务时,以她独特的视角给出些不涉朝局的、舒缓的见解。他们依然不谈过去,却开始有了属于“现在”的、平淡而真实的相处。
嬴政脸上的冷硬线条,似乎也柔和了些许。他会在批阅奏章间隙,想起她园中那株梅树是否开花,会让人将各地进献的奇花异草、精巧玩意儿,第一时间送到归燕阁。他甚至开始暗中命太医令研究温和的滋补方子,希望能慢慢修复她被长生药透支的本源。
爱意或许从未消失,只是被岁月与磨难深埋。而真正的妥协与示好,并非甜言蜜语或强势占有,而是放下身段,坦陈脆弱,给予对方最需要的空间与时间,然后,用行动一点点重建信任,温暖彼此生命中那份独一无二的孤独。
初雪之夜,梅香暗浮。帝国的皇帝与他失而复得的珍宝,在这座名为“归燕”的静谧楼阁里,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、全新的开始。前路依旧漫长,帝国事务繁杂,但至少,在这深宫之中,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