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风卷着梧桐叶，在沈聿安脚边打了个旋儿，又簌簌地往远处飘。

他还坐在那张长椅上，指尖的烟卷被捏得微微变了形。熨帖的西装裤腿上沾着几片金红的落叶，与他身上的贵气格格不入——他其实也是这所大学里的一员，金管院的学生，只是极少出现在课堂，更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。

林疏砚的背影早就融进了林荫道尽头的人流里，连那点白衬衫的影子都看不见了，可沈聿安的视线，还黏在那个方向。

皂角香好像还萦绕在鼻尖，清清爽爽的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和他身上那股子昂贵却冷冽的古龙水味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息。

沈聿安低头，看着自己西装袖口上那颗珍珠母贝纽扣。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东西，父亲让人缝在他的袖口，说是什么“沈家二少的体面”。可这体面，是用什么换来的？是他在家族宴会上强颜欢笑，听着叔伯们明褒暗贬的话；是他看着兄长搂着父亲的肩，被众星捧月般围着，而自己只能缩在角落，像个多余的摆设；是他连来学校，都要被司机专车接送，隔着一层车窗，看窗外学生们勾肩搭背地说笑，永远融不进去。

体面？

他冷笑一声，指尖用力，烟卷的过滤嘴被捏得皱巴巴的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，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，问他这周怎么又没去上课。沈聿安扫了一眼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——“家里有事”，发送，然后将对话框删掉。

家里的事，永远是他逃课的借口，也是困住他的牢笼。

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。穿着同款校服衬衫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，有人抱着书，有人勾着肩，有人笑着讨论着刚结束的选修课，有人抱怨着下周的考试。那些声音，那些笑闹，像一道道细密的针，扎进沈聿安的耳膜里。

他想起林疏砚刚才的样子。

想起他蹲在地上捡书时，微微蹙起的眉；想起他抬头道谢时，亮得惊人的眼睛；想起他笑起来时，那个浅浅的梨涡；想起他转身跑开时，被风掀起的衣角，还有校服背后，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梧桐叶的碎屑。

那样鲜活，那样明亮。

像是他这辈子，都触不到的光。

沈聿安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西装裤上沾着的落叶碎屑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慢条斯理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，落在他身上，明明是暖的，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。

他拿出手机，解锁屏幕，指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什么。很快，他找到了一个备注为“李助理”的号码。

电话被接通的瞬间，沈聿安的声音，冷得像淬了冰，与方才和林疏砚说话时的干涩沙哑判若两人：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
顿了顿，他靠在长椅的靠背，目光再次望向林疏砚消失的方向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偏执：“法学院的，林疏砚。”

“把他的所有资料，都给我。从他的出生年月，到他父母的工作，再到他在学校的每一次考试成绩，每一个……朋友。”

风又吹过来了，卷着梧桐叶的焦香，也卷着沈聿安没说出口的话。

——既然是光，那就别想再照亮别人了。

——留下来，陪着我。

——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