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的事总算忙完,冷凝提前约了狄诺共进晚餐。狄诺念着她,早早候在狄公馆门口等待。
夕阳的余晖淌过青石板路,碎金似的铺了满地。冷凝踩着一路暖光走到狄公馆门口,一眼就望见门廊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。
狄诺穿一身杏色旗袍,裙摆垂到脚踝,勾勒出窈窕身段,正侧着头跟身边人说话,眉眼弯着,笑意清亮。
那人背对着冷凝,一身黑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,身形挺拔如松,只一个宽肩窄腰的背影,就让冷凝觉得莫名眼熟。
那肩线的弧度……冷凝微微蹙眉,脚步慢了半分。
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,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冷凝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果然是靳时宴,明明不久前才跟他打过照面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落在冷凝脸上时,极快地眨了一下眼,像是无声的招呼。
冷凝心头涌起一丝疑惑,靳时宴怎么会跟阿诺在一起?
靳时宴是谁?是靳家的掌舵人,是沽宁第一首富,是执掌着数家金融商行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擘。
可此刻,他竟站在狄诺身边,像个最称职的保镖,微微垂着眸,听狄诺叽叽喳喳说话时,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,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暖暖!”狄诺瞧见冷凝往这边走来,眼睛一亮,笑着挥手,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,语气亲昵得像撒娇,“你可算来了,我等你好久了!”
冷凝压下心头的疑虑,目光掠过靳时宴,声音尽量平稳:“这几天的事情都处理完了。这位是?”
话音刚落,靳时宴就上前一步,微微颔首,语气谦和得不像话,全然没有平日里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锐利锋芒,更不见和祁彧对饮时的肆意洒脱:“冷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冷凝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,却被靳时宴打断。
“你是冷家的那位冷凝小姐吗?我当年流浪到沽宁,还是冷小姐赏了我一口饭吃,我至今难忘。”
靳时宴的眼神里藏着明显的暗示——让她不要戳破他的身份。
冷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顺着他的话,带着些许试探的口吻道: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不必放在心上。你怎么会在狄小姐身边当差。”
“幸得狄小姐垂怜,愿意给口饭吃。”靳时宴淡淡道。
“你们认识?”狄诺有些惊讶,挽住靳时宴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亲昵,“阿宴,你怎么不早说?”
靳时宴笑了笑,笑意却没达眼底,只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温润得像秋夜的月光:“好些年前的事了,现在说起来,我该叫冷小姐一声恩人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连眼神都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感激,仿佛真有那么一段落魄过往。
冷凝看着他,多了几分警惕。
他在撒谎。
可他为什么要撒谎?为什么要扮作阿诺身边的保镖?这事祁彧知道吗?
狄诺没起半点疑心,反而更高兴了,拉着冷凝往院里走,嘴里不停地念叨,语气里满是信赖与依赖:“暖暖你不知道,阿宴他可体贴了。这几天狄家矿产生意那边忙得不可开交,爷爷分了一些生意给我打理,狄家的那些叔伯个个虎视眈眈,都想分一杯羹,商行的账目乱成一团,外头还有人趁机打压狄家的生意。是阿宴帮我稳住了局面,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,那些老东西现在都不敢吭声了,连最难搞的几笔坏账,他都帮我收了回来。”
她说起靳时宴时,眼里闪着光,像藏了整片星空。
靳时宴跟在两人身后,脚步不疾不徐。
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馥郁,漫过青瓦白墙,弥漫了整个院落。冷凝看着狄诺雀跃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后那个一身西装、气度沉敛的男人,心头的疑云更重了几分。
她不知道靳时宴打的什么主意,但如果他敢伤害狄诺,哪怕他跟祁彧交情再深,她也绝不会放过他。
三人没在狄公馆多留,狄诺兴致勃勃地拉着冷凝,要去城中新开的那家西餐厅。
靳时宴亲自驱车,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出狄公馆的巷口。
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,是狄诺惯用的香氛,想来是靳时宴特意准备的。
西餐厅装潢雅致,暖黄的灯光爬满雕花的窗棂,衬得氛围格外温馨。车子稳稳停在餐厅门口,靳时宴率先下车,绅士地拉开了车门。
狄诺笑着跳下车,不忘拉着冷凝的手,回眸对靳时宴道谢:“谢谢阿宴!”
三人刚落座,侍应生递上菜单,冷凝正低头翻看,却敏锐地察觉到邻桌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,正若有若无地黏在自己身上。
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红酒,余光飞快扫过那几人——身形彪悍,脖颈处隐约有刺青的痕迹,眼神狠戾,腰间的衣料微微隆起,显然藏着家伙。
他们从狄家公馆门口就一直跟着,跟到了西餐厅。
看刺青的样式,应该是刘算的人。
估计是在江城那边刚吃了大亏,派人来沽宁报复。
冷凝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,正想找个借口让狄诺先离开,那几人却突然发难,猛地掀翻面前的桌子。碗碟碎裂声刺耳,他们抽出腰间的短棍,就朝着冷凝扑来。
“小心!”冷凝低喝一声,将身边的狄诺往靳时宴怀里一推,声音干脆利落,“护好她!”
短棍带着破风的力道砸向冷凝面门,劲风刮得她鬓角发丝翻飞。周围宾客的惊呼声瞬间炸开,女人的尖叫、男人的呵斥混着杯盘碎裂的脆响,餐厅里顿时乱作一团。有人慌不择路地往门口挤,有人吓得钻到桌子底下,侍应生举着托盘踉跄躲避,酒水泼了满地。
狄诺的眼底满是担忧,却半点没慌神。她自幼在商贾世家长大,见过的风浪不少,此刻脑子里飞速转着,目光快速扫过桌面和周遭,盘算着怎么才能帮冷凝解围,绝不能让她腹背受敌。
冷凝的身手利落得很,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短棍,抬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,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拧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人痛呼出声,短棍应声落地。
另一人见状,竟调转方向,挥棍朝着惊魂未定的狄诺、靳时宴砸去。
靳时宴眼疾手快,几乎在瞬间起身,长臂一揽就将狄诺稳稳护在怀里,一脚猛地踹出去,正踢中那人的腹部。那人重心不稳,吃痛着狠狠摔在地上,痛得龇牙咧嘴。
冷凝也没料到,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、执掌金融帝国的靳时宴,身手竟也这般利落。他将狄诺往身后又护了护,目光冷冽如冰,盯着地上挣扎的人,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。
几乎是同时,一个杀手猫着腰想从靳时宴身后摸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淬了寒光的短刀。狄诺看得真切,没有丝毫慌乱,迅速弯腰抄起脚边的金属餐凳,朝着那杀手的小腿狠狠砸去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杀手吃痛踉跄,动作彻底变形。
靳时宴听得身后动静,头也不回,反手就扣住了那杀手的手腕,猛地向后一拧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骨裂声,那人惨叫着瘫在地上,彻底没了还手之力。
其中一个杀手见偷袭不成,与另一个杀手对视一眼,竟从腰间拔出明晃晃的匕首,红着眼朝着冷凝刺来。
冷凝眸光一凛,侧身躲过刀锋,正欲抬手反击,餐厅的门却突然被踹开,一群身着黑色军装的人冲了进来,为首的正是祁彧。
“拿下!”祁彧的声音冷得像冰,目光扫过餐厅,落在冷凝身上时,却瞬间染上焦灼。
手下人动作迅速,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几个杀手反剪双手制服,拖了出去。
祁彧大步流星地走到冷凝面前,抓起她的手腕,上下打量着她,语气里满是后怕:“有没有受伤?哪里疼?让我看看。”
冷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心头一暖,摇了摇头,反手握住他的手:“我没事,你怎么来了?”
“阿宴早就传了信。他发现有几个可疑的人一直尾随你们。”祁彧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靳时宴,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随即又落回冷凝身上,语气依旧带着担忧,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冷凝摇了摇头。
狄诺注意到祁彧居然也认识阿宴,她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。
夜色渐浓,沽宁的街道笼在一层薄雾里,梧桐叶被晚风卷着,簌簌落在车窗上。
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归途,车厢里的栀子花香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声的沉静。狄诺靠在车窗边,指尖轻轻划着玻璃上的雾气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侧的靳时宴身上。
方才西餐厅的那场混战,靳时宴的身手利落得不像个只懂金融的商人。他挥拳时的狠戾、护着她时的沉稳,还有和祁彧交换眼神时的默契,都让狄诺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。
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,狄家在沽宁立足多年,她见过的商场博弈、人心鬼蜮不算少。靳时宴的谈吐、气度,还有他随手就能调动的人脉,哪里是一个普通保镖能有的?
车子缓缓驶入狄公馆的大门,停在雕花门楼前。狄诺推门下车,刚踏上台阶,就看见管家迎了上来,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讶异与喜悦:“小姐,先生和夫人回来了!他们刚到不久,正在大厅里等您呢!”
狄诺的脚步猛地一顿,眼底瞬间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,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:“爸妈?他们回来了?”
她的声音都带着颤,顾不上别的,拔腿就往大厅跑,裙摆划过青石台阶,扬起一串轻快的风。
靳时宴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雀跃的背影,嘴角难得柔和了几分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红木沙发上坐着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女,正是常年在外经商的狄诺父母。看见狄诺跑进来,两人立刻站起身,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笑意。
“阿诺!”狄夫人快步上前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声音哽咽,“我的乖女儿,可想死妈妈了!”
狄诺埋在母亲的颈窝里,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妈,我也想你和爸爸。”
狄先生站在一旁,看着相拥的母女俩,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,伸手拍了拍狄诺的肩膀:“都长这么大了,还是毛毛躁躁的。”
语气里带着责备,眼底的宠溺却藏不住。
靳时宴立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温情脉脉的画面,没再上前打扰,只安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狄诺带着泪窝的笑脸上,眸色愈发柔和。
他知道狄诺盼了父母的归期许久,如今得偿所愿,她眼底的光,比庭院里的桂花还要耀眼。
狄诺和父母说了好一会儿话,才想起门口的靳时宴,连忙回头朝他招手:“阿宴,快进来!我爸妈回来了!”
靳时宴这才缓步走进大厅,对着狄家父母微微颔首:“狄先生,狄夫人。”
狄先生早就听说了靳时宴帮狄诺打理生意的事,此刻看着他,眼里满是赞许:“多亏了你,不然阿诺一个人,肯定应付不来那些老东西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靳时宴淡声道,语气依旧谦和。
又寒暄了几句,靳时宴看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
狄诺送他到门口,晚风卷着桂花香拂过,她看着靳时宴的眼睛,认真道:“阿宴,今天谢谢你,还有……谢谢你帮我。”
靳时宴看着她,沉默片刻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声音低沉温柔: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早点回去陪叔叔阿姨,我先走了。”
狄诺点了点头,看着靳时宴上车,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,才转身回了大厅。
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沽宁的街头,靳时宴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上眼,他有些累。
直到车子驶入靳府的大门,他才缓缓睁开眼。
司机打开车门,靳时宴抬脚下车,刚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,脚步猛地一顿。
红木沙发上,坐着一个身着浅棕色西装套裙的女子。
她的料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一头蓬松卷发随意挽在脑后,露出纤细的脖颈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抬起头,摘下眼镜,望向靳时宴的目光里,带着缱绻的执念,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了锋芒。
是金楚楚。
靳时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的温度骤降,方才在狄公馆沾染的那点温情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金楚楚站起身,望着他,声音温软,礼数周全,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模样:“时宴哥,你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