沽宁城郊的一处隐蔽别院,青砖黛瓦被爬墙虎遮去大半,成了靳时宴养伤的暂居地。
院落里的玉兰花落了满地,狄诺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药膳,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靳时宴缠着绷带的手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靠在软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却比昏迷时多了几分生气。
卧房一侧的八仙桌边,秦书明穿着穿长衫坐在那,正低头整理药箱。眉目清隽,指尖捏着银针,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。
“秦医生,辛苦你了。”冷凝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谢意,说着便将药碗递向了狄诺。狄诺连忙将手里的药膳碗搁在床头小几上,伸手接过药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,轻声附和着道谢:“是啊秦医生,连日来多亏你照看着。”
秦书明抬眸,目光落在冷凝的脸上,飞快地又移开,耳根悄悄泛红,嘴上却淡声道:“分内之事。”他起身走到软榻边,伸手替靳时宴诊脉,指尖搭在腕间,眉头微蹙,“伤口愈合得不错,只是热毒未清,还需再喝几日药调理。”
说罢,他转身拿出一小瓶药膏递给狄诺,细细叮嘱:“这药膏消肿止痛,每日替他换两次药,切记不要沾了生水。”
狄诺连忙接过,连声道谢。秦书明却只是淡淡颔首,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冷凝。见她正低头查看靳时宴的绷带,眉眼间满是认真,他心底轻轻叹了口气,随即又定了定神——能留在她身边,为她分忧,便已是足够。
“该换药了。”狄诺的声音放得极柔,生怕惊扰了靳时宴。她伸手去拿一旁的药箱,指尖刚触到绷带,就被靳时宴轻轻攥住了手腕。
他的掌心带着薄茧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暖意。狄诺抬眸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面没了往日的凌厉锋芒,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。
“你瘦了。”靳时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,眼底掠过一丝疼惜。这些日子,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,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。
狄诺的脸颊微微发烫,挣了挣手腕没挣开,索性由着他握着,低头去拆绷带:“比起你受的罪,这算什么。”
绷带一圈圈解开,露出手臂上狰狞的疤痕,那是烙铁烫过的痕迹,纵使敷了秦书明配的药膏,也依旧触目惊心。狄诺的指尖微微发颤,眼眶倏地红了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靳时宴见状,反而轻笑一声,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:“哭什么,我这不是好好的?秦医生的医术,你还信不过?”
秦书明站在一旁,看着两人之间的温情脉脉,眼底掠过一丝落寞。他走上前,拿起药膏,声音平静无波:“这疤痕日后或许会淡去,只是近期要忌口,辛辣荤腥都碰不得。”
狄诺闻言,连忙应下:“我会盯着他的。”
秦书明看向冷凝,见她正凝神望着窗外,眸光里盛着家国山河的重量,偶尔掠过的细碎温柔,分明是落向祁彧的方向。他心里清楚,冷凝的心不是在家国大义上,就是在祁彧身上,半点余地也不会留给旁人。可他还是甘愿留下来,哪怕只是做个默默的医者,能帮她护住想护的人,便足矣。
窗外的风拂过,带着玉兰花的清香,卧房里的时光安静而缱绻。而别院外的一处军用帐篷里,却是一片沉凝的低气压。
祁彧站在作战地图前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,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。桌上摊着几张情报,每一张都写着敌占区集中营里俘虏的惨状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像一根根针,扎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眉峰紧锁。
渡边小队的兵力部署他摸得七七八八,可那些俘虏被关押在集中营最深处,周围不仅有重兵把守,还布了三层铁丝网和地雷阵。硬闯的话,怕是还没靠近,就会让俘虏们先遭了殃。
他想起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,想起他们冲锋时喊出的“保家卫国”,胸腔里就翻涌着灼人的怒火和无力。靳兰母子勾结外敌,手里攥着俘虏的性命当筹码,这步棋,走得阴毒至极。
派去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,集中营里的俘虏每天都有人死去,饿死的、病死的、被日军折磨死的……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敲在祁彧的心上。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。
“少帅。”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递上一杯热茶,“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歇会儿吧。”
祁彧没接茶,只是摆了摆手,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再查,查清楚集中营的换岗时间,还有靳兰那边的军火库位置。”
他不能等,也等不起。可他更不能赌,赌那些部下的性命。每一个方案在脑海里成型,又被他亲手推翻,头痛欲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眼前的地图都开始有些模糊。他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部下们被困的惨状,那些鲜活的面孔在黑暗里浮沉,压得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。
帐篷里的焦灼,与卧房中温情脉脉的时光,与城外的人间炼狱,判若三个世界。
与此同时,靳家大宅的书房里,却是一片阴鸷之气。
靳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,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,烟雾缭绕中,她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沉。靳鹏站在一旁,脸上满是戾气:“娘,靳时宴那小子命真大,竟然被祁彧和狄家的人救走了!还有那个秦书明,居然也掺和进来,他的医术那么高,怕是要坏我们的事!”
“急什么。”靳兰弹了弹烟灰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“他就算活着,也不过是个废人。秦书明医术再高,难道还能挡得住子弹?况且,我们手里还有更重要的筹码。”
她抬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信,扔到靳鹏面前:“日军残余的渡边小队,已经答应和我们合作。他们要祁彧的项上人头,要靳时宴手里的金融命脉,我们要的,是靳家的家主之位,是沽宁的天下。”
靳鹏拿起密信,越看越兴奋,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:“渡边小队还有多少人?够不够我们对付祁彧?”
“自然够。”靳兰冷笑一声,“他们手里还有一批从敌占区抓来的俘虏,那些人,可都是祁彧的心腹。祁彧再厉害,也不可能置自己人的性命于不顾。”
两人的交谈,字字句句都透着卖国求荣的歹毒,全然不顾城外的生灵涂炭。
而此刻的敌占区,早已是人间地狱。
那座靠近海岸的孤城,自从被日军攻陷后,就成了一座绝望之城。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,昔日的商铺民居,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废墟。日军的巡逻队扛着枪,在街道上横行霸道,但凡有敢反抗的百姓,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殴打,甚至枪杀。
衣衫褴褛的百姓缩在墙角,面黄肌瘦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孩子们饿得直哭,却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。更让人揪心的,是那些被关押在集中营里的俘虏。
他们大多是祁彧的部下,还有一些不肯屈服的爱国志士。日军不给他们足够的食物和水,动辄就拳打脚踢,甚至用他们来练刺刀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手臂被日军打断,却依旧死死咬着牙,不肯求饶。日军的军官狞笑着,指挥着士兵将他拖出去,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刺刀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鲜血染红了地面,周围的俘虏们发出悲愤的嘶吼,却被日军的枪托狠狠砸在头上,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将孤城的轮廓染得格外凄厉。
别院的卧房里,靳时宴无意间听到了下属的汇报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伤口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,渗出血迹。
秦书明眼疾手快,立刻上前按住他的手臂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别动怒,伤口崩裂了就麻烦了。”
“这些畜生!”靳时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眼底的温柔被凛冽的恨意取代,“他们不仅要侵略我们的土地,还要践踏我们的同胞!”
狄诺看着他愤怒的模样,心里也是一片冰凉。她知道,这场战争,从来都不是几个人的恩怨,而是整个民族的劫难。
冷凝走到靳时宴身边,神色凝重:“敌占区的消息,阿彧已经知道了。他正在联络各地的抗日力量,秦医生也答应了,会帮我们救治受伤的战士。”
秦书明点了点头,清隽的脸上满是坚定:“国难当头,匹夫有责。能尽一份力,便尽一份力。”他看向冷凝,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只要是你想做的事,我都会帮你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冷凝却只当是医者仁心,感激地笑了笑:“多谢你,秦医生。”
靳时宴抬眸,看着眼前的几人,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抚平。他反握住狄诺的手,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,那里是敌占区的方向,是无数同胞受苦受难的地方。
“嗯。”靳时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我们一起。”
玉兰花的香气再次飘进卧房,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缱绻。残烬之上,温情脉脉的时光里,早已埋下了复仇的种子,只待风起,便会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