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,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,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,要怎么探寻,要多么幸运,才敢让你发觉你并不孤寂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期中考试前的周末,城市被一层薄雾轻轻裹住,像一封未拆的信,写满欲言又止的温柔。宋亚轩坐在书桌前,物理练习册摊开在眼前,可目光却早已飘出窗外。梧桐叶大半染黄,在晨雾中浮沉,朦胧得如同水彩未干的画,每一片都像是时光的碎片,轻轻坠落。
手机震动,是班级群的消息。一道数学题正被讨论,几个学霸轮番登场,其中最醒目的,是马嘉祺。他的解法永远简洁,几步推导,直抵核心,像他本人一样——干净、利落,不拖泥带水,仿佛世界在他眼中,不过是一道可被清晰解析的方程。
宋亚轩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,终究没有点开私聊。他退出微信,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公式与符号之间,可那些字符却如浮游般在眼前跳动,始终无法沉入脑海。
他轻轻合上练习册,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素描本。翻至最近那页——图书馆窗边的侧影。铅笔的痕迹尚新,可画中的人,却早已在他记忆里住了太久,久到仿佛从某个模糊的春天,从一个未曾落笔的侧脸开始,便已悄然入驻。
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亚轩,我出去买菜,冰箱里有洗好的水果,记得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声,听见关门声后,才重新拿起铅笔,在画纸边缘添了几笔——飘落的梧桐叶,窗框的阴影,光线穿过空气的轨迹。他想用这些细节填满那个瞬间,让它更真实,更完整,更像一段可以被触碰的记忆。
可笔尖渐缓,终至停顿。无论他添多少细节,那侧影始终是安静的,孤独的,沉溺于自己的世界。像马嘉祺本人,温和有礼,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。你能看见他,能靠近他,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到他内心深处那片寂静的旷野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天台上的“如果……”,雨中倾斜的伞,实验室里接过烧杯的手,运动会上冲过终点时明亮的眼睛——那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,清晰得像昨日,又被他反复咀嚼,如同沙漠旅人珍藏的每一滴水。
可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马嘉祺。他知道他弹琴、打球、成绩优异,却不知他喜欢什么颜色,爱读什么书,为何有时眼神空茫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他有什么烦恼?有什么梦想?有什么不愿示人的秘密?
宋亚轩忽然意识到,自己对马嘉祺几乎一无所知。他们每日同桌,借笔记,讨论题,偶尔共餐,同行至车站。可话题永远止于学习、天气、日常琐碎。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,那些能让人与人真正靠近的对话,他们从未开启。
像两颗各自旋转的行星,轨道偶有交汇,引力彼此牵动,却始终隔着真空,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微信私信。宋亚轩心跳一滞,点开——是马嘉祺。
“在复习吗?”
三个字,轻如羽毛,却让指尖微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回:“嗯,在看物理。有点难。”
“哪部分?”
“电磁感应。”
“我笔记上有详细推导,明天带给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对话戛然而止。宋亚轩盯着屏幕,期待他再发来一句,一个表情,哪怕只是“不客气”。可屏幕暗下,再无动静。
他放下手机,翻开物理书,强迫自己专注。若连成绩也失守,连坐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,那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周一清晨,宋亚轩早早到校。教室寥落,唯有麻雀在窗外低鸣。他将书包塞进抽屉,拿出作业,目光却悄悄扫向身旁的座位。
空着。马嘉祺还未到。
他低头整理笔记,心思却全在耳畔——捕捉着走廊上每一步声响。有人来了,不是他。又一人,仍不是。第三、第四,皆非。
就在早读铃将响未响之际,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。马嘉祺走了进来,携着秋晨的微凉。他穿了件米白色毛衣,柔软得像云。走到座位,对宋亚轩点头: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宋亚轩应声,鼻尖掠过一丝薄荷香——大概是牙膏的气息。
马嘉祺从书包取出笔记本,翻至一页,推至宋亚轩面前:“电磁感应的笔记。红色是重点,蓝色是推导,绿色是易错点。”
宋亚轩接过,指尖拂过那工整的字迹与清晰的标注,心底泛起暖流:“谢谢,太详细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马嘉祺已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课本。
整个上午,宋亚轩都沉在那本笔记里。那些曾令他头痛的公式,在马嘉祺的笔下竟显出一种简洁的美感。他一边看,一边想,马嘉祺的脑中,是否藏着一张通往真理的地图?为何他能将复杂化为清晰,将混沌理为秩序?
课间,前排女生又转头问化学题。马嘉祺依旧耐心解答,语气温和,条理分明。宋亚轩在一旁听着,忽然意识到——他讲题时的语气,与对自己并无不同。同样温和,同样清晰,同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心口泛起一丝酸涩。原来他对谁都如此。原来自己并无特别。那些被他反复珍藏的瞬间,那些被他视为微光的细节,或许在马嘉祺眼中,不过是日常的碎片,无足轻重。
中午,宋亚轩未去食堂,只在小卖部买了面包与牛奶,回到教室。空荡的教室,阳光斑驳,他小口啃着面包,望着操场奔跑的身影。
门被推开,马嘉祺走了进来,手捧饭盒。见他,微怔:“没去食堂?”
“嗯,不太饿。”他答。实则不愿再看马嘉祺被众人环绕的模样。
马嘉祺点头,坐下,打开饭盒——家制的饭菜,精致而温热。他安静进食,动作如仪式般优雅。
“家里做的?”宋亚轩问。
“嗯。”马嘉祺夹起一块排骨,顿了顿,抬眼:“要尝尝吗?”
宋亚轩一怔。他望着那饭盒,又望向马嘉祺平静的脸,竟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,我带得多。”马嘉祺已夹起一块,轻轻放在宋亚轩的包装纸上。
宋亚轩盯着那块排骨,心跳微乱。他知道,这不寻常。马嘉祺不是随意分享的人。可他已递来,他无法拒绝。
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,夹起排骨送入口中。味道鲜美,可他尝不出滋味,只知——这是马嘉祺给的。
“好吃吗?”马嘉祺问,未抬头。
“嗯,好吃。”声音微哑。
马嘉祺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可接下来,他又陆续夹来西兰花、虾仁、几块水果。每夹一次,宋亚轩的心便跳快一拍。他小口吃着,想将这顿饭拉得更长,长到仿佛能停住时间。
末了,马嘉祺合上饭盒,看向他:“你中午就吃面包?”
“嗯……有时候。”
“食堂虽一般,但比面包有营养。”马嘉祺起身,端着饭盒去水房。
宋亚轩坐在原地,望着他背影消失于门口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温暖,因他被关心;酸涩,因这关心或只是礼貌;欢喜,因他们共享了一餐;恐惧,因他愈发贪心,不再满足于偶尔的靠近。
他想要更多。想了解马嘉祺的全部,想走进他的世界,想成为他生命里特别的存在。可“想要”与“得到”之间,隔着一道深渊。像地球无法靠近太阳,太近则焚,太远则冻,唯有保持距离,才能存活。
马嘉祺归来,手执洗净的饭盒,坐下后取出那本英文书——《The Catcher in the Rye》。
“你在看这个?”宋亚轩轻声问。
“嗯,第二遍了。”马嘉祺目光未离书页。
“喜欢吗?”
“说不上喜欢,但……有共鸣。”他翻页,声音低沉,“那种格格不入,对成人世界的怀疑,想逃离一切的冲动。”
宋亚轩怔住。这是马嘉祺第一次向他袒露如此私密的情绪。他小心问:“你也会有那种感觉?”
马嘉祺终于抬眼,望向他。阳光下,那双眼睛是透明的琥珀色,有光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“谁不会有呢?”他轻语,随即低头,书页翻过,话题终结。
宋亚轩未再追问。他拿出作业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那句话在他脑中回荡,如石子落湖,涟漪不息。
原来他也会孤独。原来他也怀疑,也想逃。原来他并非完美无瑕,也藏着一个愤怒而迷茫的少年。
这认知,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——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,因这瞬间的共鸣,悄然缩短了一寸。
下午,他频频走神。他偷看马嘉祺,试图从他平静的表象下读出更多。可马嘉祺依旧——认真听讲,记笔记,答问。唯有老师转身写板书时,宋亚轩才捕捉到他短暂的走神:目光投向窗外,眼神空茫,似在看远方,又似什么都没看。
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。他自己也常如此,望着北方,望着过去,望着回不去的时光。
放学时,天色阴沉,雨意将至。宋亚轩收拾书包,看向马嘉祺:“要下雨了,带伞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马嘉祺从书包侧袋取出折叠伞。
“那就好。”宋亚轩也拿出伞。他今日特意带了伞,不想再被他送。
两人并肩出教室,在楼梯口分开。马嘉祺去图书馆还书,宋亚轩归家。临别,马嘉祺说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他答,望着他背影消失于转角。
他撑伞走入细雨,雨点敲打伞面,细密如语。街灯渐亮,暖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,如一幅朦胧油画。他放慢脚步,不愿归家。他爱这样的时刻——世界只剩雨声与呼吸,安静得足以听见内心的回响。
途经书店,他驻足。橱窗内,一本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中文版静静陈列。他推门而入。
店内静谧,唯有轻音乐与翻书声。他在文学区找到那书,翻开。扉页上写着:“我会站在一道破悬崖边上,我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个跑向悬崖的孩子……我整天就干那种事,就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得了。”
他站在书架前,读着这段话。雨点敲打玻璃,清脆如钟。他忽然明白——马嘉祺读这本书时,想的正是这些。那平静表象下,藏着一个想守护、想逃离、又无处可去的少年。
他合上书,买下它。
雨已转细,如丝如缕。他将书小心装入书包,撑伞归家。路灯亮起,湿漉的地面映出昏黄光晕。他的影子被拉长,晃动于积水之上,像另一个不真实的自己。
家中,母亲已备好饭菜,父亲在看新闻。灯光温暖,饭菜飘香,一切安稳如常。可宋亚轩知道,他已不同。他心中藏了一个秘密——关于马嘉祺的秘密。这秘密让他一部分脱离日常,飘向某个未知而危险的所在。
他回到房间,取出那本书,翻开。霍尔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——愤怒、迷茫、对虚伪的憎恶、对纯真的执念。他读得极慢,每几页便停下,想象马嘉祺读到此处时的模样,是否也心有戚戚。
夜深,雨停。他合上书,立于窗前。夜空被雨水洗过,清澈见星。他想起水星——离太阳最近,却永不可近。它被引力捕获,绕行不息,接受光与热,却始终无法跨越那致命的距离。
正如他,绕着马嘉祺旋转,接受他偶尔的温柔,却永远无法进入他的轨道,他的心。
手机震动。他拿起,是马嘉祺的消息:“电磁感应的第三种解法,拍给你了。”
照片中,是马嘉祺的笔记——字迹工整,图示清晰。末尾一行小字:“更简洁,考试可用,节省时间。”
宋亚轩盯着那行字,良久。回:“谢谢,你真厉害。”
“不客气。早点休息,明天考试加油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终结。他看着屏幕暗下,又亮起——时间:23:47。他依旧在为他寻找更优解法。
这算什么?关心?友情?还是仅仅因为——他们是同桌?
他不知。他只知道,每一点微光,都让他忍不住多想,忍不住期待,然后,不可避免地失望。因那点光,或许对马嘉祺而言,不过寻常。
他关机,躺下,闭眼。黑暗中,马嘉祺的脸浮现——那双眼睛,那个笑容,那句未尽的“如果……”,那块排骨,那本书,那张照片。所有片段交织,如一部无声电影,在脑海循环。
“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?”他无声地问,问那永远无法听见的人。
窗外,月亮破云而出,清辉洒落,如银霜铺地。他翻了个身,脸埋入枕头。枕上有阳光味,可他却闻到了薄荷香——是马嘉祺身上的气息。
他想起中午那块排骨,想起他平静地说“我带了挺多的”,想起他夹菜时低垂的侧脸。这些细节在黑暗中被放大,清晰、真实,又心酸。
因为真实,所以珍贵;因为珍贵,所以恐惧失去;因为恐惧,所以不敢靠近。
这是悖论,是死局,是无解的方程。像水星与太阳,像他与马嘉祺,像所有“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”的人。
夜更深了。他朦胧入梦。梦中,他回到图书馆,马嘉祺仍坐在窗边。他走过去,坐下。这一次,马嘉祺抬眼,问:“你为什么总在看我?”
他想答,却发不出声。想说“因为你的眼睛很特别”,想说“我喜欢你”,想说“我想了解你的一切”。可话语如被扼住,哽在喉间。
梦醒。天未亮,室中昏暗。他躺在床上,听心跳——扑通,扑通,一下,又一下,坚定而孤独,提醒他仍活着,仍在这有马嘉祺的世界里。
他起身,开灯。暖黄光晕照亮桌面——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马嘉祺的笔记,他混乱的心绪。
他执笔,在纸上写下:“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?”
停顿片刻,在下一行写:“也许永远不能。也许不需要进入。也许就这样,看着你,围绕你,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。”
写罢,撕下,揉成团,掷入垃圾桶。可那些字,那些问,那些无解的困惑,已深深嵌入心底,如一根细刺,不深,却永远存在,提醒他,刺痛他。
天光渐亮。他洗漱,用餐,与父母道别,出门上学。晨风清凉,吹在脸上,清醒而微凉。他骑行于苏醒的街道,穿过飘落的梧桐叶,穿过这个有马嘉祺的城市。
到教室,马嘉祺已在。他正读书,晨光勾勒侧脸,镀上金边。宋亚轩在他身旁坐下,轻道:“早。”
马嘉祺抬眼,点头:“早。”
寻常问候,如往日。可宋亚轩知道,他已不同。他开始贪心,开始期待,开始痛,开始尝尽暗恋的酸涩与甜。
而马嘉祺不知。他仍在自己的轨道上,安静旋转,散发温和而恒定的光。宋亚轩仍在自己的轨道上,被引力捕获,无法逃离,也无法靠近。
考试开始。他接过试卷,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那些题目,那些公式,那些马嘉祺讲过的知识点,如潮水般浮现。他写得流畅,像在写一封永不会寄出的信。每写一题,便如写下一个字,所有字连成一个名字——一个他永不能说出口的名字。
窗外,一片梧桐叶飘落,旋转,终落于地,无声无息。像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,像所有无疾而终的暗恋,像所有“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”的距离。
考试仍在继续,时间仍在流淌,故事仍在前行。
宋亚轩写完最后一题,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天蓝云白,阳光正好。一切皆好,唯他心中有一处空洞——那只有马嘉祺能填满,却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。
他转头,望向身旁的马嘉祺。他仍在答题,眉头微蹙,专注如初。阳光落在他发梢,泛起浅金光晕。
他静静望着,贪婪而绝望。像水星望着太阳,像行星望着恒星,像所有被引力锁住的天体,望着那永不可近、却永不可离的光。
监考老师敲桌: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他收回目光,低头检查试卷。可心,早已飘向一个遥远的未来——一个有马嘉祺的、不可能的、却令他魂牵梦萦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