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议搭配BGM:郭顶《水星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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篮球赛定在周三下午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满操场,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,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。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,女生们三五成群,手握矿泉水,目光追随着场上奔跑热身的少年身影。
宋亚轩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既能看清全场,又不至于太过显眼。他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。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片刻,便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。
马嘉祺穿着鲜红的7号球衣,正在练习投篮。动作流畅而标准——起跳、出手,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空心入网。几个女生低声惊呼,随即掩嘴轻笑。
宋亚轩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的篮架。高二(3)班对高二(5)班,实力相当,这场对决注定激烈。他其实不懂篮球,规则只懂皮毛,战术更是一窍不通。他来此,只为一人。
哨声划破空气,比赛开始。马嘉祺作为控球后卫首发登场。他运球过半场,眼神沉静,迅速判断场上局势。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,随即传球至内线,队友轻松上篮得分。整个过程不过几秒,却行云流水,干净利落。
“好球!”看台爆发出欢呼。
宋亚轩也跟着鼓掌,掌心微微出汗。他盯着马嘉祺,看他奔跑、传球、防守。汗水很快浸透球衣,贴在背上,勾勒出少年瘦削却结实的轮廓。每一次跳投,衣摆掀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腹;每一次喘息,喉结滚动,汗水顺颊滑落,在下巴汇聚,悄然滴下。
他看得有些失神,口干舌燥。拧开瓶盖灌下一大口水,冰凉直抵胃底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。
比赛胶着,比分交替上升。第三节结束,3班落后4分。场边,队员们围拢听教练布置战术。马嘉祺弯腰撑膝,大口喘息。有女生递来水,他接过,点头致谢,仰头猛饮。水从嘴角溢出,沿脖颈滑入衣领。
宋亚轩握紧了手中的水瓶。他也想下去,也想自然地递上一瓶水,说一句“加油”。但他不敢。他怕眼神泄露心事,怕手抖,怕说错话。
所以他只是坐着,远远望着,像一个局外人,一个观众,一个与场上那人毫无关联的陌生人。
第四节,马嘉祺节奏陡然加快。连续突破,造犯规,罚球得分。紧接着一记三分,篮球在空中旋转,划出完美抛物线,空心入网。看台瞬间沸腾,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宋亚轩也站起身,跟着鼓掌,跟着欢呼。他望着马嘉祺在场上奔袭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炽烈、跳跃,释放着全部生命力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这才是真正的马嘉祺——不是那个安静看书、礼貌疏离的少年,而是此刻在球场上挥洒汗水、眼神锐利、充满力量的少年。
最后两分钟,比分扳平。马嘉祺持球,面对双人包夹,没有传球,而是假动作晃动,后撤步跳投。篮球离手的瞬间,终场哨响。
所有目光追随着那颗球。它在空中旋转,时间仿佛被拉长,一帧一帧,缓慢得令人窒息。撞击篮筐,弹起,再弹起,最终——落网。
绝杀。
操场炸开。队友冲上场,将他团团围住,拍肩、揉发。看台上尖叫四起,口哨声此起彼伏。马嘉祺被簇拥着,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,毫不掩饰的喜悦,让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宋亚轩站在人群中,望着那张笑靥,心被复杂的情绪填满——是欢喜,为他赢了;是酸涩,因那笑容不为他;是骄傲,因他认识他,见过他弹琴、看书、平静诉说“她去世了”的模样。
可正因这些“见过”,此刻的距离才更显遥远。他知道,球场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马嘉祺,与地铁里那个低语往事的少年,是同一个人,却又像两个人。而他,只窥见其一隅。另一个,他只能远观,如隔玻璃看展,可望而不可触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马嘉祺用毛巾擦汗,与队友谈笑,笑意未散。宋亚轩犹豫片刻,终于走下看台。
“打得很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马嘉祺回头,微怔,随即笑了:“谢谢。你来看了?”
“嗯。”宋亚轩递出那瓶水,“给你的。”
马嘉祺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:“谢了。还以为你没来。”
“我坐在后面。”他答,目光落在对方仰头喝水的喉结上,随即迅速移开。
“一会儿一起走?”
“好。”心头泛起一丝隐秘的甜。
等队友收拾完毕,两人并肩回教室。夕阳西沉,天边染上温暖的橘红。马嘉祺走在身旁,身上仍带着运动后的热气,混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,独特而令人心颤。
“你打球很厉害。”宋亚轩打破沉默。
“还好,初中打得多,高中少碰了。”马嘉祺语气平淡,却透着疲惫中的松弛。
“最后那球……很帅。”宋亚轩低声说,耳尖微热。
马嘉祺侧头看他,笑了:“运气好。但出手时我就知道能进,感觉对了。”
语气自然,无炫耀,仅是陈述。那种对自身能力的笃定,让宋亚轩心头又是一动。
回到教室,人已散尽。马嘉祺去水房冲洗,回来时发梢滴水,落在锁骨凹陷处。他换上白T与灰运动裤,瞬间又变回那个安静、干净、温和的少年。
“走吧。”他背起书包。
校门外,黄昏静谧。晚风拂过梧桐,叶片沙沙,如低语。自行车铃清脆划破暮色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宋亚轩开口,又止住。他想问“你很开心吧”,却觉多余。赢了,绝杀了,怎会不开心?
“嗯?”马嘉祺转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头,“只是觉得,你好像很喜欢篮球。”
“喜欢。”马嘉祺望向前路,“在球场上,什么都不用想。只看球,看筐,想怎么得分,怎么赢。很简单,很纯粹。”
宋亚轩静静听着。这是马嘉祺第二次向他袒露私人情绪,第二次流露如此真实的状态。他想起地铁上那句“她去世了”的平静,与此刻说起篮球时的放松,形成奇异对照——一边是沉重的过往,一边是纯粹的欢愉。而马嘉祺,在两者之间,寻得平衡,或是一种逃避。
“那你呢?”马嘉祺忽然问,“你有什么喜欢的事吗?”
宋亚轩一怔。他喜欢画画,喜欢钢琴,喜欢独处。可这些,他不愿说,怕显得矫情,怕格格不入。
“我……没什么特别的。”他含糊应道。
马嘉祺看了他一眼,未再追问。两人沉默前行,至分岔路口。
“我往这边。”宋亚轩指左。
“我这边。”马嘉祺指右。
“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马嘉祺转身,走出几步,忽又回首:“宋亚轩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来看比赛。”夕阳为他镀上金边,“也谢谢你那瓶水。”
挥手,离去。宋亚轩伫立原地,望着背影消逝于街角,心间涌起暖流,又酸又涩,又甜又苦。
谢谢你来看比赛。也谢谢你那瓶水。
平凡的致谢,却在他心底反复回响,如咀嚼一颗滋味复杂的糖。他幻想马嘉祺说这话时的神情,嘴角的弧度,眼底的温度。
可随即自嘲地摇头。那不过是礼貌,是客气,因一瓶水而生的感谢。无他意,无深意,无他所渴望的“不同”。
归家,父母正用餐。母亲问为何晚归,他答:“看了篮球赛。”父亲问谁赢了,他说:“我们班,马嘉祺绝杀。”说出“马嘉祺”三字时,心跳微滞,如触禁忌。
“是你同桌?成绩好,长得也俊。”母亲道。
“嗯。”他低头扒饭。
“多与这般同学来往是好事,但别误了学业。”父亲叮嘱。
“知道。”他应着,心却在想:如何来往?除了借笔记、谈题目、偶同行,还能如何?
饭毕,回房,关门。他从书包取出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翻至夹叶那页。梧桐叶已干枯,色泽深沉,叶脉清晰如刻。凝视良久,合书,取出素描本。
铅笔在纸上滑行。这一次,他画的是篮球场——非全景,仅一角:篮筐、篮板、三分线。线外,一个7号背影,微仰头,凝视篮筐。未画面容,却知是他。绝杀前一刻,起跳,出手,球离指尖,飞向命运。
他画得极专注,忘却时间。搁笔时,夜已深。望着画中背影,良久,于右下角,以极小字迹写下:“做个梦给你。”
做个梦给你。梦里,或可近你一步。梦里,或可倾吐心声。梦里,或可不再只是旁观,不再只是暗处仰望的影子。
可梦终会醒。醒来,他仍是他,马嘉祺仍如初。他们之间,依旧是那道安全、礼貌、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合上素描本,锁入抽屉。他躺下,闭眼。脑海中浮现出球场上的马嘉祺——笑容灿烂,光芒四射;地铁里的他——平静诉说,眼神深邃;KTV中,轻唱“好想拥抱你”;黄昏路上,道谢时眼底微光。
所有影像重叠,交织成一个复杂、立体、真实而遥远的人。宋亚轩在这些光影中,缓缓沉入梦境——一个明知不可能,却仍眷恋不已的梦。
梦里,他重回球场。场中仅余二人。马嘉祺练球,他静立旁观。一记三分偏出,球滚至脚边。他拾起,抛回。马嘉祺接住,对他笑:“一起?”
他点头,入场。马嘉祺教他投篮,手覆其手,纠正姿势。掌心滚烫,热度穿透皮肤,直抵心尖。他依样起跳,出手。球划弧线,入网。
“不错。”马嘉祺拍他肩。
梦止于此。天未亮,室中昏暗。宋亚轩睁眼,手背似仍存余温——虚幻,却清晰得刺骨。
他知那是梦。可多希望非梦。多希望真能同场竞技,多希望真被手把手教导,多希望那笑、那触、那句“不错”,皆为真实。
可现实是,递瓶水都要犹豫,道句“打得棒”都紧张,多看一眼都需克制。现实是,他们之间,隔着一整个银河。他是水星,马嘉祺是太阳。他绕其旋转,受其光热,却永难靠近,永难入其轨道,永难触其心。
天光渐亮。晨曦自帘隙渗入,在地铺下一道细长光痕。他想起今日物理小测,想起马嘉祺借他的笔记,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。现实仍需前行,试题仍待解答,考试仍要面对。而他那些隐秘、酸涩、无望的心事,只能深藏,锁入抽屉,压于公式之下,如从未存在。
洗漱,早餐,告别父母,出门上学。晨风微凉,拂面清醒。他骑车穿行苏醒的街巷,梧桐叶飘落肩头,穿过这个有马嘉祺的、真实又如梦的城市。
至教室,马嘉祺已在。晨光勾勒他侧颜,柔和如画。宋亚轩落座,轻道:“早。”
马嘉祺抬眼,望来,点头:“早。”
寻常问候,如每日。但宋亚轩知,有些东西已变。因那个梦,因梦中温度,因梦醒空虚,令此刻现实,更真,亦更痛。
他取出物理书,欲复习。可脑海中仍是梦影——球场、触碰、笑容。他摇头,欲驱散。可公式符号在眼前跳跃,难入脑海。
“怎么了?”马嘉祺忽问。
宋亚轩一怔:“什么?”
“你一直在摇头。”
“没……只是没睡好。”
“哦。”马嘉祺应声,未再追问。他取出笔记,翻至一页,推来,“今天小测重点。红色必考,蓝色可能,绿色了解。”
宋亚轩接过,望着那熟悉字迹,心头微热,又泛酸意:“谢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马嘉祺已低头看书。
他垂眸,凝视笔记。公式、推导、彩色标注,工整清晰,如其人——干净、有序、无可挑剔。
他想起昨夜之梦,梦中那个会笑、会教他投篮、会拍他肩的马嘉祺。又望向现实中的他——安静、疏离、永远保持恰当之距。
哪一个是真?或许皆是。或许皆非。或许马嘉祺如书,他仅见封面,偶翻几页。全貌如何,字里行间藏着何等情感,他永难知晓。
上课铃响。物理老师发下试卷。宋亚轩深吸气,提笔作答。公式、推导、重点,一一浮现。他写得流畅,如书写一封永难寄出的信。每落一笔,如写一字,字字连缀,成一个名字——一个不能言说、却无处不在的名字。
窗外,雨起。雨点敲打玻璃,细密如诉。他写完最后一题,搁笔,望外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,如泪痕,如未诉的悲,如无果的恋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身旁的马嘉祺。对方仍在答题,眉微蹙,神情专注。雨天光线昏沉,教室灯亮,冷白光映得他肤色如瓷,睫毛投下扇形阴影。
宋亚轩就这样望着,安静,贪婪,绝望。
如水星望太阳,如行星绕恒星,如所有被引力束缚的星体,望着那无法触及的光与热。
雨未停,淅淅沥沥,如一首永不完结的忧伤之歌。
考试继续,时间流淌,故事未终。
他知道,这个关于马嘉祺的梦,这个关于暗恋的梦,这个“咫尺却无法靠近”的梦,还将做很久,很久。
直到雨停,天晴,所有秘密被时光卷走——或直到某天,他终敢从梦中醒来,直面那真实、残酷、却又令人沉溺的现实。
但那一天,还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