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在玫瑰庭院之后，一切都不同了，又似乎一切都没变。改变的，是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，心意明澈如同秋夜的星空。不变的，是肖张扬依旧每天在训练馆挥汗如雨，王朝雨依旧安静地陪在角落，只是空气中流淌的默契，多了几分只有彼此能懂的甜。
周六清晨，王朝雨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声唤醒。迷迷糊糊抓过来一看，是陈璐发来的信息，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几乎要炸了屏幕。
“朝雨！！！！！！！！快看朋友圈！！！！！！！！肖张扬他居然！！！！！！我的天啊！！！！！！！”
王朝雨心脏猛地一跳，瞬间清醒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图标。
朋友圈第一条，来自“肖张扬”。一个简单到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发布，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的光线是昨晚庭院里那种温暖的橘黄与月白的混合，背景是那片恣意盛放的玫瑰花丛，有些失焦，成了模糊而浓郁的色块。画面的焦点，是两只紧紧牵在一起的手。
一只手，骨节分明，指节和手背上带着熟悉的、新旧交错的训练伤痕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运动手表。另一只手，纤细白皙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，手腕上绕着一根细细的、不起眼的红绳。
两只手十指紧扣，肖张扬的手将王朝雨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，占有与保护的姿态不言而喻。没有滤镜，没有修饰，甚至能看见他拇指上一个刚结痂的小伤口，和她食指侧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到的细痕。阳光、伤痕、力量、温柔，交织在这一张简单的牵手照里，明晃晃，坦荡荡，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真诚和宣示。
发布时间是昨晚，他们离开庭院后不久。
王朝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了一下，酸酸涨涨，又满溢着甜。她点开那条朋友圈，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已经密密麻麻。
光头教练点了个赞，评论只有一个戴着墨镜酷酷的表情，但王朝雨似乎能想象出他那张硬汉脸上可能闪过的一丝“这小子总算开窍了”的促狭。
拳击馆里几个面熟的学员，评论大多是“？？？”、“卧槽！！！”、“扬哥牛逼！！！”、“恭喜扬哥！”夹杂着各种震惊和祝福的表情包。
学校里，则是另一番景象。陈璐评论了一长串的“啊啊啊啊啊”和爱心。一些平常还算熟悉的同学，评论里充满了惊讶、好奇和试探性的祝福。当然，也少不了几句阴阳怪气或意味不明的评论，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点赞和善意留言淹没了。
周强的名字没有出现。或许他看见了，选择了沉默。这不重要了。
王朝雨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点开肖张扬的头像，进入私聊窗口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最后，只发过去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。
几乎就在下一秒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了出来。
肖张扬回了一个更简单的：“早。”
明明只是文字，王朝雨却仿佛能看见他此刻可能微微发红的耳根，和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。她忍不住抱着手机笑起来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好一会儿才平复下过于雀跃的心情。
她想了想，保存了那张照片，然后，也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图。没有配牵手照，而是拍了一张窗台上，插在清水玻璃瓶里的那朵红玫瑰。晨曦透过窗户，在丝绒花瓣和清澈的水面上跳跃，露珠早已消散，但生机勃勃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早安。”
很快，肖张扬在那条下面点了个赞。然后，陈璐的私聊轰炸又来了……
这个周末，是他们离别前最后的完整时光。没有特别的计划，没有刻意的约会，只是自然而然地待在一起。
周六下午，肖张扬没有去训练馆加练。他骑着那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，载着王朝雨，慢悠悠地穿行在城市不那么繁华的街道。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，她轻轻环着他的腰，能感受到他衬衫下坚实背部传来的温度。他们在一家老字号小吃店门口停下，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；在河边的长椅上并肩坐着，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，看归巢的飞鸟划过天际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，他给她买了一个会发光的透明气球，她拿在手里，像个孩子一样轻轻晃着，光影在她带笑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话依然不多。但沉默不再空洞，而是被一种饱满的、安宁的喜悦填满。偶尔的眼神交汇，一个细微的动作，就能让彼此心跳加速。他会在过马路时，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，过了马路也不松开，直到她微微挣动，他才像忽然意识到似的，略带不舍地放开，耳根微红。她会在他付钱时，悄悄把他背包侧袋快要掉出来的水壶塞回去。
晚上，他们又去了那个玫瑰庭院。老教练不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花香和虫鸣。他们坐在石凳上，分享一副耳机，听一些舒缓的老歌。没有激烈的倾诉，没有对未来的惶惑，只是静静地依靠着，感受着彼此的存在，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的流逝拖慢一些。
周日，他们去看了场早场电影。片子是什么内容，后来王朝雨几乎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黑暗中，他始终握着她的手，掌心温暖干燥。电影散场时，人潮拥挤，他侧身护在她前面，为她隔开人流，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肩，是一个克制的、保护的姿态。
最后，他们回到了学校，在图书馆后面那片熟悉的樟树林里慢慢走着。阳光透过依然浓密的枝叶，洒下斑驳的光点。在这里，她曾第一次看见他沉默地对着树木练习；在这里，他曾给她冰袋敷脸。如今，他们牵着手走过，像是为这段始于沉默与观望的故事，画下一个温柔绵长的注脚。
周末的时光像捧在手里的沙，越是珍惜，越是流逝飞快。周日晚上，王朝雨把肖张扬送到俱乐部楼下。离别在即，两人站在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重叠在一起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的车，直接去机场。”肖张扬低声说，打破了沉默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底最深处。“别来送我。”
王朝雨鼻子一酸，知道他是怕场面难受，也怕自己耽误行程。她用力点头，把眼泪逼回去：“嗯。你……一切小心。按时吃饭，别只顾训练，伤要及时处理……”
她絮絮地叮嘱着，像个小管家婆。肖张扬没有不耐烦，只是认真地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脸上。
“到了那边，安顿好就告诉我。”王朝雨最后说。
“好。写信，也打电话。”肖张扬承诺。
夜风渐凉，他抬手，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，带着薄茧的触感，引得她轻轻一颤。
时间，终于到了必须说再见的那一刻。
肖张扬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，然后，他微微倾身，双臂展开，给了她一个结实的、紧紧的拥抱。这个拥抱不同于玫瑰庭院里的小心翼翼，充满了离别的力度和不舍，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，一同带走。
王朝雨也用力回抱住他，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肩窝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。
良久，肖张扬才慢慢松开手，但依旧扶着她的肩膀。他低下头，目光在她脸上流连，最后，缓缓地、珍而重之地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，印下一个轻如羽毛、却又重若千钧的吻。
那是一个承诺的印记。
然后，他退后一步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眶，努力扬起一个笑容。那笑容里，有不舍，有牵挂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破开云雾的明亮坚定。
“等我，小雨。”他叫了她的小名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穿越时间的力量。
“五年后，我回来娶你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犹豫，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永远定格。然后，他毅然转身，大步走进了俱乐部那扇厚重的门内，没有再回头。
王朝雨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挺直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。但她的嘴角，却和着泪水，努力地上扬着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触碰着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地方。夜风吹过，带着凉意，也吹散了眼角的热泪。
她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，那里面，有他昨晚发布的牵手照，有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，有这周末她偷偷拍下的、他骑车时的背影，他低头吃馄饨时安静的侧脸，还有此刻，她独自站在路灯下，却不再感到孤单的心。
远处，似乎又传来了训练馆里隐约的、砰砰的击打声，那是他战斗的号角，也是他奔赴未来的足音。
王朝雨转过身，朝着宿舍楼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。一步，又一步。脚步从最初的滞重，渐渐变得轻快坚定。
五年。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。
她会等。等他跨越重洋，搏击风雨，然后，兑现那个在玫瑰花香中许下的、滚烫的誓言。
夜空辽远，星辰闪烁。少年的征程已经开始，而少女的等待，也将在时光中，淬炼成最美的期待。他们的故事，在离别中按下暂停键，却也在彼此坚定的目光中，写下了未完待续的注脚。未来很长，但有了那个额头上的吻和那句“娶你”的承诺，所有的等待，都充满了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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