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逸小筑那夜共修所得玄妙体验，如一枚投入心湖的灵珠，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。然陈胤与芈菇皆非耽于奇境之人，深知此等内景虽可贵，终需落于实处，方是修行真义。故二人心境虽更添一层通透，日常却愈发低调沉潜，只将那份愈发清明的感知与洞察，化入寻常点滴之中。
秋深霜重，庭院木叶纷黄。芈菇对时节流转的体察已入微毫。她不需看黄历，清晨推窗，感受那扑面而来的空气之清冽程度、风中残留的草木气息，便能准确判断今日是霜是露，乃至未来三两日天气的隐约趋势。这份敏锐，最初令贴身侍女惊异不已，久而久之，便只当夫人天赋异禀。唯有芈菇自己知晓，这是心神静定后，与天地自然韵律隐隐共鸣的副产品。她开始有意记录这些微妙的感知，与实际的天气变化相印证，渐次梳理其中规律，竟暗合古时物候之学，却更多一份身心直接的印证。
一日，她于小筑池边观水中游鱼。以往只见其形色灵动，此刻静心凝神，竟仿佛能隐约感知到那几尾锦鲤悠游时的“意趣”——并非思绪，而是一种纯粹的生命状态：无拘、自在、随波而动却又内含方向。当她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时，自己呼吸的节奏竟也自然而然放缓，与鱼儿尾鳍摆动的韵律产生奇妙的谐调，周身气机随之松柔，通体舒泰。她恍然悟到，所谓“天人合一”，未必是宏大的理论，或许正始于这般与一草一木、一鱼一鸟生命节奏的默默共鸣。
陈胤则将那份“俯瞰山河之势”的朦胧体验，尝试应用于更为宏观的思虑。年关将至，户部开始统筹编制来年预算纲要。此事千头万绪，各部争相陈述己需，皆言紧要。以往审核，多凭经验与数据，权衡各方压力。此次，陈胤在独自审阅那厚厚一摞预算初稿前，特意焚香静坐，待心神澄澈如镜，方缓缓展开卷册。
他不再急于陷入具体的数字增减，而是先让自己存想整个帝国的疆域图卷，想象农桑、工役、军防、漕运、教化等诸般事务，如同人体不同脏腑经络，各有其需，共成一体。而后，他再观阅各部所请。奇妙的是，当心神处于这种“整体观照”状态时，哪些预算所请是维持帝国生机所必需的“气血流通”，哪些是可能滋长冗余的“虚火亢盛”，哪些又是利于长远却易被忽视的“培元固本”之需，竟能生出一种近乎直觉的清晰判断。
例如，工部奏请大增某处皇家园林修缮之费，言辞华丽，陈胤却觉其“气韵”浮华不实，与当前“休养生息”的大势隐隐相悖；而太医院请求增拨偏远州县惠民药局补贴、翰林院提请修缮几处重要地方藏书楼的预算，看似数额不大，亦非急务，陈胤却感知到其“气韵”沉稳恳切，关乎文教泽被与民生根基，属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必要之需。他据此在复核时提出详实意见，该减则减，当增则增，并附以长远利害之析。报告呈上，颇得上司与阁老重视，认为其“格局宏阔，思虑深远，非斤斤于锱铢者可比”。
这一日散朝后，天色已暮，陈胤未直接回府，信步来至竹逸小筑。芈菇正在静室旁的小书斋内，整理她近日记录的物候感知与心得。见陈胤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便知他心中有事。
“夫君今日似有烦忧？”芈菇温言问道，递上一杯暖身的桂圆茶。
陈胤接过，并未立即饮用，沉吟道：“今日陛下于便殿召见几位臣工，商议北疆军镇冬季防务与粮饷事宜。朔风凛冽，边关苦寒，增拨御寒物资、足额保障粮饷自是当务之急。然兵部所请数额，较往年高出三成有余，理由虽充分，但国库今岁收入大致持平，各处用度皆紧，骤然增加如此巨款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细核其条目，发现其中用于更新部分军械、加固城防的款项，确属必需；但另有一部分，名为‘特支稿赏激勵’，数额不小，却语焉不详。我存想边关局势与兵部近年行事风格，隐隐感到此中或有蹊跷，非尽为边关将士计，恐夹杂京师某些关联势力的利益输送，甚至可能滋养虚冒。然边事敏感，无实据不可轻言。”
芈菇静静听完，缓声道：“夫君所虑极是。边关将士浴血守土，自不当使其受冻馁之苦。然若有人借国之干城之名，行中饱私囊之实，则不仅蠹耗国帑，更寒将士之心，损朝廷威信。夫君既有所疑，当如何处之？”
陈胤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：“直接驳斥，恐打草惊蛇，且易被扣上‘不恤边陲’之名。全然照准，又恐滋生更大弊端。我思忖，或可表面上全力支持保障边关基本御寒粮饷，确保落到实处，对此部分款项可提议由户部、兵部、御史台三方派员组成联合督察，亲赴前沿，按实有兵员、防区情况，核实发放，并建立明晰账目，定期核销。而对那‘特支稿赏’部分，则以其名目需进一步明晰标准、方好执行为由，建议暂缓拨付，待兵部与边镇详拟合理章程后再议。如此，既保全边关急需，又卡住了可能渗漏的关节，且留有缓冲，不至立刻撕破脸面。”
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”芈菇颔首，“夫君此法，既持公心，又通权变。关键在那‘联合督察’与‘暂缓明晰’，如同静水之下，布下绵密之网。只是，推行起来，恐仍需费些周折。”
“此是自然。”陈胤饮了一口已微温的茶，“朝事如棋，每一步皆需考量。我已暗自草拟腹案，明日便寻机与座师及一两位素来持重的堂官沟通，先取得共识。此事不急在一时，需借势徐徐图之。”
夫妻二人又议论片刻，皆觉此事实乃检验他们修养心性、应对复杂局面的又一契机。芈菇忽道：“夫君可曾想过，我们如今所行所思，虽仍处‘炼己’范畴，然‘炼己’愈深，所见之‘棋局’便愈大，所需之智慧与担当亦愈重。老者当日所言‘窥执棋者眼界’，或许并非真要我们成为对弈之人，而是能拥有那般通观全局、洞悉幽微的视野与胸襟。”
陈胤执其手，感慨道：“娘子之言，深得我心。位有高低，责有大小，然心量智慧，却可不断磨砺扩充。即便身为士卒，若能明大势、知进退、守本分，亦是棋盘上不可或缺的、清明的存在。我们但求在此位，尽此心，循此理，步步踏实而已。”
冬雪如期而至，京城银装素裹。竹逸小筑的静室，因设有地龙，温暖如春。池面已结薄冰，竹枝承雪，更显苍翠。二人于此静修之时，那份内观之能愈见稳定。芈菇已能较自如地于定静中“观照”自身气血的隐约流转，虽非内视经脉那般玄奇，却对调摄身心大有裨益，以往冬日偶有的手足冰凉之症，今岁竟未发作。陈胤则觉心神凝聚之力更强，处理繁剧公务时，能更快入静，杂念澄清，效率倍增。
年关前，陈胤关于北疆军饷的折中方案，经过巧妙运筹与多方沟通，终获通过。兵部虽稍有不满，却也难寻公开反对的理由，且基本粮饷得到保障，边关亦无异议。那笔含糊的“特支稿赏”被暂时搁置，要求细则明晰。开春后，联合督察之议亦将推行。此事虽未掀起波澜，却让陈胤在部分注重实务的官员心中，留下了“思虑周密、沉稳有度”的深刻印象。
除夕夜，陈府之中张灯结彩，洋溢着节庆气氛。祭祖、守岁、阖家欢宴之后，陈胤与芈菇避开喧闹，携手来到后园赏雪。夜空澄净，寒星点点，积雪映着廊下灯火，一片琉璃世界。
两人立于一株覆雪的老梅旁，静享这岁末的宁静。芈菇忽觉心中微动，那种与天地生机共鸣的感觉再次浮现，却比夏夜流萤之时更为沉静广袤。她仿佛能“听”到积雪之下，大地沉睡中蕴含的无穷生机，那是一种厚德载物、静待春来的磅礴力量。而身旁这株老梅，枝干如铁，却在严寒中默默积蓄着绽放的伟力，其“气韵”孤傲而坚韧。
“又是一年。”芈菇轻叹，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夜里，“时光流逝，岁岁不同。去年此时，我们尚在摸索‘不迎不拒’之境，今年却已能略略感知这天地雪夜的深沉韵律了。”
陈胤为她拢了拢披风，温声道：“道如行远，日积跬步。每岁有每岁之得，便是最好。娘子你看这雪，覆盖万物，看似寂灭，实则蕴藏无限生机，净化尘嚣，滋润土地。我们的修行，或许亦需这般‘积雪’的过程，厚积方能薄发。”
正言语间，芈菇心神忽有所感，望向东南方向。那是竹逸小筑的方位。在定静后的特殊感知中，她仿佛“看”到小筑所在，气息格外清宁，与周边市井的纷扰之气截然不同，如同一小片沉静的湖泊。而更令她微讶的是，那片清宁之中，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微弱、却带着某种“韵律”的波动，与她自身修行时产生的某种内在韵律隐隐呼应。这感觉飘忽难捉，转瞬即逝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胤察觉她神色有异。
芈菇迟疑片刻，方道：“方才……似乎感到小筑那边，气息有些特别，与我心神略有感应。许是静坐日久，对那处地方气息熟悉之故吧。”
陈胤闻言，亦凝神感应，却并无所得，笑道：“娘子灵觉敏锐，远胜于我。或许那竹逸小筑，因我们常于其中修持静坐，已渐染安定之气场，亦未可知。古人云‘居移气，养移体’，环境与修行本就相互影响。”
此事虽小，却在芈菇心中留下一丝涟漪。她隐约觉得，那感应并非全然熟悉，其中似有一缕极淡的、不属于她与陈胤、亦非小筑本身草木池水的“韵律”，清冷而高渺，如同雪夜远山的一缕笛音，若有若无。
转眼元宵佳节，京城火树银花，箫鼓喧阗。陈胤与芈菇皆不喜过分拥挤热闹，只在家中楼阁，远眺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泻。是夜，芈菇于梦中，恍恍惚惚，竟似又见那夜在竹逸小筑静室中所“见”的微光。光中流转的纹路愈发清晰了些，隐隐构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图案，似符文非符文，似星图非星图，透着一股古朴玄奥的意蕴。她欲细观，那光却渐渐淡去，醒来时只余满心清宁，梦境内容已模糊大半，唯有那玄奥图案的一丝神韵残留心间。
她将梦境说与陈胤，陈胤沉吟道：“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。或许是我们修行日深，心神于寐中亦在整理日间所得，故显化此象。然梦境玄虚，不必过于执著，只当是心镜偶尔照见的幻影便可。”
芈菇称是，却也暗自留了心。她开始尝试在日常静坐中，不刻意追求内景，而是更注重涵养那份虚明寂静的心体本身。她发现，当心体足够澄澈时，外界的诸多信息——无论是花草气息、天气变化，还是人际交往中的细微情绪波动——皆能如水映月般自然呈现，了然于心，却不留痕迹。这种状态，比追求具体的“感知”或“内景”，似乎更为根本，也更为自在。
春意再次萌动时，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一位素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，上疏弹劾某位皇室宗亲兼领的肥差衙署“蠹役害民、虚耗钱粮”，证据颇为确凿，言辞激烈。这位宗亲地位尊崇，且与宫中某位贵妃关联甚密。一时间，朝野瞩目，暗流涌动。陛下将奏疏留中不发，态度暧昧。
陈胤身处户部，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，但弹劾内容涉及钱粮，户部难免被咨议。他冷眼旁观，见那宗亲一党四处活动，或施压，或利诱，试图消弭此事；而清流一脉则摩拳擦掌，欲借此整肃皇亲国戚中的积弊。双方角力，渐成僵局。
这日，陈胤被一位素有声望、且与那御史私交不错的侍郎私下问及看法。陈胤知此问敏感，略作思忖，方缓声道：“下官以为，御史风闻言事，纠劾不法，是其职分所在。所奏之事，既涉钱粮，自当彻查清楚，以明真相。然宗亲尊贵，关乎天家体面，处置亦需慎重。关键在于，查证务必扎实，不枉不纵；若确有其事，则当依律处置，以儆效尤，亦可显陛下至公；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，亦当还宗亲清白，以全亲亲之道。归根结底，此事非为争意气，而在彰律法、清蠹弊、安民心。”
侍郎闻言，深深看了陈胤一眼：“子毅（陈胤表字）此言，公允持正，恰是谋国之道。如今双方胶着，缺的便是一个既能彻查、又不失朝廷体面的稳妥法子。”
陈胤心中微动，道：“或可请旨，由刑部、户部、宗人府及都察院各遣一二秉公之员，组成勘核之组，共同查证。如此，既可集众司之力，确保查核周全，亦能互相制衡，避专断之嫌。待事实清晰，再请圣裁，则无论结果如何，皆可服众。”
侍郎抚掌：“此议甚善！多方共查，不偏不倚，正是打破僵局之良策。我当寻机将此意，禀于上官。”
事后，勘核之议果然被提出，并获得陛下首肯。一场可能演变为激烈党争的风波，就此被纳入相对规范的核查程序之中。陈胤并未直接卷入，但他那“公允持正、务求稳妥”的态度与具体建议，却通过侍郎之口，传递到了决策层面，悄然影响了事态走向。此事再次印证，在复杂的朝局中，有时“不言”之谋、“不争”之智，反而能更有效地“导势”，将事情推向相对合理的轨道。
芈菇得知此事后，对陈胤道：“夫君如今，已颇有些‘润物细无声’的意味了。不居功，不冒进，却能于关键处，以清明之见，影响大势流向。这或许便是‘炼己’日深，自然生发的处世智慧。”
陈胤道：“亦是时势使然。位未高，则言需慎；力未足，则行宜缓。惟持心以正，观势以明，方能于缝隙中觅得可行之路。此番亦让我更觉，所谓修行，绝非独善其身，更需在世事磨砺中，验此心是否真能定静，此智是否真能照彻。”
随着修行日久，二人气质愈发沉凝。芈菇容颜并无多大改变，但眸光流转间，那份澄澈静谧之意，往往令初见者心生安宁，久之则觉其深不可测。陈胤则在朝堂之上，愈发显得沉稳如山，虽不轻易发言，但每有所陈，必是深思熟虑、切中肯綮，同僚上官皆渐知其能。
这一年初夏，陈胤奉命参与复核几处重大水利工程的预算与工期。他亲赴现场勘察，不避辛劳。一日，于某处正在疏浚的大河堤岸上，烈日当空，民夫如蚁，夯土号子声震天。陈胤独立高坡，望着那奔腾的河水与绵长的工段，心中忽生感慨。他摒弃周遭喧哗，存想大地水脉流动之“势”，与眼前人力改造自然之“力”。在静定心神的观照下，他仿佛能模糊感知到，何处堤基更为稳固，何处水流可能暗藏隐患，何处工役安排或可优化以减少民力消耗。这并非具体的工程技术知识，而是一种基于对“势”的整体把握与对“生民之力”的悲悯体察所生的综合判断。他据此提出数条调整建议，督工官员初不以为然，后经有经验的老河工验证，竟多被采纳，工程得以更稳妥推进。
回京述职时，陈胤并未过多渲染己功，只平实汇报。然其深入实地、思虑周详的作风，再次获得嘉许。连一向严苛的户部尚书，也在私下赞其“有古大臣风”。
时光如水，静静流淌。转眼间，自那西山邂逅神秘老者，已是数载春秋。陈胤与芈菇的“炼己”之路，已深深融入他们的生命脉络，无言，却无处不在。竹逸小筑的辛夷幼苗，如今已亭亭玉立，花开时节，清芬满院。那静室之中，蒲团之上，承载了无数个晨昏的静默与感悟。
这一夜，月华格外皎洁。陈胤与芈菇再次于小筑静室共修。两人相对而坐，呼吸渐渐同步，心神交融，共入那虚明寂静之境。
这一次，内景未显光华，亦无俯瞰山河之感。唯有极致的“空”与“静”。在这空静之中，芈菇仿佛触及了那支撑万物生灭流转的、最根本的“寂然不动”之体；而陈胤则感到自身心神无限扩展，与这无边空静融为一体，无我，无他，唯有觉照本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在这至深的静定中，两人心神深处，几乎同时，“听”到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——
“叮”。
似玉磬轻击，似清泉滴落深潭，似冰晶碎裂于虚空。
此声非耳闻，乃心闻。声音过处，无迹可寻，却仿佛涤荡了神魂中最后一丝微尘，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、通透、了了分明的境界，自然而然地呈现。
两人缓缓睁眼。
室内烛火依旧，窗外月华如旧。然而，在他们彼此眼中，对方的身影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清辉，周身气韵圆融无碍，与这静室、这小筑、乃至窗外无垠的月色夜空，浑然一体，再无分别。
他们相视，微微一笑。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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