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,听不出波澜,“府中一切照旧。若有客来,一律称病谢绝。尤其是那几位近日突然热络递帖子的府上,更要回绝得客气而坚决。”
“是。”陈安担忧地看着女主人,“夫人,老爷他……”
“夫君行事,光明磊落,自有公论。”芈菇打断他,目光清澈,“些许谤言,如浮云蔽日,岂能长久?安叔,越是此时,我们越要稳得住。你去吧。”
陈安退下后,芈菇独自立于画前。窗外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。谣言如毒雾,弥漫京城,意在污名化夫君,动摇太子对夫君的信任,甚至为后续更凶狠的反扑铺路。她知道,此刻自己任何一点失态、任何一句辩白,都可能被曲解利用,成为攻击夫君的又一利器。
她不能乱,更不能退。这幅《铁骨寒香图》,便是她的心志。她提笔,在画的另一侧空白处,以更小的楷书,缓缓写下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心之忧矣,如匪浣衣。静言思之,不能奋飞。”
这是《诗经》中的句子,既表达了忧思如衣未浣般难以排遣,也暗含了对夫君“君子”之德的坚信,以及虽处困境、心志不移的坚贞。写罢,她凝视片刻,将画卷起,这次,却没有放在显眼处,而是收入了一个不起眼的旧画缸深处。
她需要更实际的行动。夫君在北疆以命相搏,取得了关键证据,自己身在京城,虽不能直接参与朝堂斗争,却可以为他稳固后方,传递出一种“风雨不动”的姿态。这姿态本身,便是一种无声的力量,能安定人心,也能让那些恶意窥探者,无从下手。
她唤来侍女:“明日,去请‘宝翰斋’的掌柜来一趟,就说我有些旧藏碑帖想托他看看,能否修补或装裱。要悄悄的,莫惊动旁人。”
“宝翰斋”是京城一家老字号书画铺,掌柜的为人正直,与芈菇因书画相识,有几分交情。更重要的是,芈菇知道,这位掌柜的侄子,在东宫詹事府当差,虽职位不高,却能接触到一些非核心的文书往来。她并非要打探什么,而是要通过这种“一切如常”、甚至忙于“闲情雅致”的举动,向外传递一个信号:陈府稳如泰山,女主人心静如水,那些狂风暴雨般的谣诼,并未影响到这座府邸的根基。
同时,这也是一种试探,看看外界,尤其是宫中,对她这番举动,会有何种反应。
夜色深沉,竹逸小筑的灯火,在偌大的京城里,不过是一点微光。但这微光,在芈菇的持守下,明亮而稳定,穿透渐浓的黑暗,仿佛在与千里之外北疆的星火,遥相呼应。长夜漫漫,但黎明之争,已在寂静中激烈展开。
次日,“宝翰斋”李掌柜如约而至。他是个五十许的清癯老者,身着半旧青衫,举止间带着书卷气与生意人的谨慎。芈菇在偏厅接待,只让侍女在门外候着。案上摊开着几卷确实有些年头的碑帖拓本,墨色斑驳,边角残损。
“劳烦李掌柜跑一趟。”芈菇语气温和,“这几件旧物,是先父早年游历时所收,一直收在箱底。近日整理旧物翻出,见其损毁,心甚惋惜。不知贵号可有妙手,能稍作修衬,使其得以延年?”
李掌柜戴上老花镜,凑近细看,手指轻轻拂过拓纸边缘,半晌方道:“夫人这些,可是好东西啊。虽非宋拓名品,然此《石门颂》残片,笔意开张,气魄犹存;这《郑文公碑》断章,结体峻朗,风骨铮然。只是年深日久,纸脆墨脱,虫蠹水渍,修补起来,确需费些功夫。”他抬眼看了看芈菇,“不知夫人是想修补到何等程度?若求恢复旧观如初,恐仙人也难为;若只求加固衬底,止其继续朽坏,便于观瞻收藏,敝号倒可勉力一试。”
芈菇颔首:“能使其不再损坏,安稳存世,便于后学观摩一二古意,便是功德。至于焕然一新,倒不必强求。岁月痕迹,亦是其生命一部分,强自抹去,反失其真。”她说着,亲手为李掌柜斟了杯茶,“修补之事,不急在一时。掌柜的可将拓本带回,细细斟酌方案,用料、工费,皆按贵号规矩便是。”
李掌柜连称不敢,仔细将拓本收起,用蓝布包袱妥帖包好。他似不经意道:“夫人近日气色,似比前次见时更显沉静。如今京中多事,夫人能沉心于此等金石雅事,倒是难得。”
芈菇微微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外间风雨,非妇人所能知。唯此故纸陈墨,静对之时,仿佛能与古人神交,暂忘尘嚣。听闻掌柜的令侄在东宫当差,近日想必也十分忙碌。”
李掌柜眼神微动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含糊道:“宫里宫外,各有职司,忙碌总是难免的。不过小的那侄子人微言轻,不过是跑腿学舌的差事,倒也安稳。”他放下茶盏,犹豫片刻,声音压低了些,“前两日,小的隐约听得侄子提过一句,说北边似乎有紧要文书递到,殿下看了,在书房独坐了很久。这几日,弹劾的折子也多了起来,都是关于……关于陈尚书的。小的多嘴,夫人还需……心中有数。”
芈菇神色不变,只轻轻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玉镯:“多谢掌柜的提点。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为人臣子,但求问心无愧罢了。”她顿了顿,转而问道,“掌柜的见多识广,可曾见过一种印迹,形似葫芦,却只有半幅,墨色极淡,似不经意蹭上的?”
李掌柜凝神想了想,摇头:“半幅葫芦印?倒是不曾留意。印章多是求全,半幅……除非是急迫仓促间,未能钤盖完整,或是印泥不足。夫人何以问此?”
“不过偶然在一件旧物上见到,有些好奇,随口一问。”芈菇淡然带过,不再多言。
送走李掌柜,芈菇独坐片刻。李掌柜的话,印证了京中局势的紧张,也说明太子已收到陈胤的密报,正在权衡。那半幅葫芦印的线索,暂时无果,但至少李掌柜未曾否认其可能存在,且提供了“急迫仓促”的可能方向。这让她对那封匿名信的来源,又多了一分猜测。
她将修补碑帖之事交由李掌柜,本身就是一种姿态。陈府女主人在谣言四起、夫君被弹劾的关头,仍有闲情逸致关心几张破旧拓片的存续,这份镇定,足以让许多观望者思量。而李掌柜其人稳重,其侄又在东宫,这消息自然会通过他的渠道,以某种形式反馈回去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当日下午,便有客不请自来。来的竟是那位荣安王妃的母亲,诰封一品国夫人的赵老夫人。这位老夫人身份尊贵,平日与芈菇并无深交,此时突然驾临,其意昭然若揭。
芈菇闻报,略一思忖,吩咐道:“请至正厅奉茶,说我即刻便来。”她并未刻意更换衣衫,只着一身家常的月白绫袄,外罩沉香色比甲,发髻简单,簪一支素玉簪,便款步而出。
赵老夫人已端坐厅中,满头珠翠,衣着华贵,端着茶盏,眼神却不住打量厅中陈设。见芈菇出来,放下茶盏,未语先笑:“哎哟,陈夫人,老身不请自来,叨扰了。”
芈菇敛衽行礼:“老夫人言重了。您老玉趾亲临,蓬荜生辉,是妾身的荣幸。不知老夫人有何见教?”
“见教不敢当。”赵老夫人笑容可掬,“只是听闻近日外间有些不着调的风言风语,竟牵扯到陈尚书身上。老身与陈尚书虽无深交,却也知他是难得的干才,太子殿下倚重的臂膀。这等污蔑,着实令人气恼。想着夫人一人在京,恐听了些腌臜话心里不痛快,特来瞧瞧,陪夫人说说话,宽宽心。”
芈菇心中了然,这是来试探虚实,兼示“好意”,实则是看她是否慌乱,能否拉拢或施压。她神色平淡,亲手为赵老夫人续了茶:“多谢老夫人挂怀。外间言语,如风过耳,妾身并未放在心上。夫君奉命公干,行事自有章程法度,是非曲直,朝廷自有明断。妾身愚钝,只知谨守内闱,侍奉长辈,教养子女,外间事,非妇人所能与闻,亦不敢与闻。”
这番话,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不惧流言的态度,又划清了内外界限,将对方所有可能的打探或诱导都挡了回去。
赵老夫人碰了个软钉子,笑容微滞,旋即又扯起旁的话题,从京中时新花样说到各家子女姻亲,言语间似有意无意提及自家孙女(即荣安王妃之女)如何贤淑,宫中如何看重云云。芈菇只静静听着,偶尔应和一两句,既不热络,也不失礼。
坐了一盏茶功夫,赵老夫人见芈菇始终如古井无波,探不出丝毫口风,也看不出半点慌乱,自觉无趣,便起身告辞。芈菇恭送至二门,礼仪周全。
回身入内,侍女低声道:“这位赵老夫人,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,今日突然这般‘热心’,必有所图。”
芈菇淡淡道:“图便图吧。她之所图,无非是看我夫妇是否失势,能否为其所用,或能否踩上一脚。我们稳坐不动,她自然无从下手。” 她缓步走回书房,目光落在那旧画缸上。赵老夫人的到来,恰恰说明对方阵营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,试图从内宅女眷这里打开缺口。这反而让她更添了几分警惕,也更多了几分沉着。
又过两日,京中气氛愈发诡谲。弹劾陈胤的奏章似乎少了些,但另一种流言悄然兴起:言陈胤在北疆“擅杀”内官、威逼边将,虽或有小功,然跋扈之态已显,恐非人臣之福;又有言太子对其信任过专,恐养成尾大不掉之势。这已不仅仅是针对陈胤,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太子用人不当。
与此同时,宫中传出消息,圣上病情似有反复,太子连日侍疾,朝议暂缓。这无疑给了各方势力更多暗中运作的空间。
芈菇心中忧虑更深。她知道,这是对手在多线施压:一面打击陈胤,一面离间东宫,一面利用圣体不安制造不确定性。夫君远在北疆,证据虽已送回,但能否顺利上达天听,能否在复杂的朝堂博弈中发挥效用,仍是未知之数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只是被动等待。然而,她一个深宅妇人,又能做什么?直接联系东宫?太过冒险,且未必能见到关键之人。通过李掌柜那样的边缘渠道传递态度,在此时局势下,力量已显不足。
正沉思间,老仆陈安又悄然递进一物——这次并非信函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以蜜蜡封口的扁圆形锡盒,不过寸许直径,入手微沉。同样无署名。
芈菇心中一跳,挥退左右,独处静室,小心撬开蜜蜡。锡盒内衬着丝绒,丝绒之上,赫然是一枚小小的、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葫芦坠,葫芦腰间系着极细的金链。玉质极佳,雕工却简单,甚至有些稚拙。她拿起细看,葫芦底部,竟有一个浅浅的、似乎被刻意磨过的刻痕,依稀是半个葫芦形状的印记,与她之前在那匿名信纸条上看到的模糊墨渍,轮廓极为相似!
玉坠之下,还压着一片裁剪整齐的素白宣纸,上面以极细的笔触写着两行字:“玉壶虽小,可纳冰心。金石之言,已达天听。风波险恶,守静待时。”
字迹与前次匿名信不同,工整清劲,力透纸背。而这玉葫芦……芈菇蓦然想起,曾听陈胤提过,太子身边有一位极受信任、掌管机要文书的年轻内侍,似乎姓胡,因做事稳妥、口风极紧,被太子戏称为“葫芦”,他自己也爱收藏把玩一些小葫芦物件。
难道……这玉葫芦坠,是那位胡内侍的信物?这字条,是太子通过他,在向她传递信息?“金石之言,已达天听”——是指陈胤的证据太子已经收到并呈报圣上?“守静待时”——是要他们按兵不动,等待时机?
芈菇心跳如鼓,将这玉葫芦坠紧紧攥在手心,温润的玉质似乎带来一丝安定。如果这真是太子的示意,那便意味着,最高层已掌握情况,并有了决断。他们目前需要做的,就是“守静”,稳住自身,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。
她将玉坠贴身藏好,字条依旧烧掉。心中翻腾的焦虑,渐渐平息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邃的冷静。既然明确了方向,那便不再犹豫。
她重新展纸研墨,这次,并非作画,也非抄经,而是开始认真整理、誊写这些年来自己研究古陶纹韵、金石碑拓的心得笔记,将那些零散的感悟、临摹的草图、与前人著述的对照,分门别类,一一录写清楚。字迹工整娟秀,神情专注,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隔绝。
她知道,自己此刻的“静”,与夫君在北疆的“动”,与太子在宫中的“谋”,同样重要。她这片“方寸之清”,这个在风暴眼中依然秩序井然、专注于“无用”之学的陈府内宅,本身就是对谣言最有力的反击,也是对远方夫君最坚定的支持。
她将自己化作了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,任水面波涛汹涌,我自岿然不动。而这块石头,或许正在悄然改变着水流的走向,等待着石破天惊的那一刻。夜色,再次笼罩竹逸小筑,但这一次,芈菇的心,已如手中温玉,澄澈而坚定。
玉葫芦坠贴身藏着,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,悄然熨帖着芈菇连日来紧绷的心弦。太子的示意虽未明言,但“守静待时”四字,已如暗夜中的北斗,指明了方向。她不再焦虑于外间流言如何翻涌,亦不揣测夫君归期何日,只将全副心神,沉浸于那册日渐增厚的金石笔记之中。日间对坐青灯古拓,夜晚挑灯誊录心得,笔尖沙沙,是她对抗外界喧嚣唯一的声响。府中一切照旧,连侍女们都惊异于夫人这份异乎寻常的专注与宁静。
然而,京中的暗流却并未因她的静守而有片刻停歇。弹劾陈胤的浪潮似乎暂时平息,但另一种更加隐秘的“劝谏”之风,却在某些场合悄然兴起。几位素以“老成持重”闻名的致仕阁老、清流领袖,或于诗酒雅集,或于访友闲谈间,不免叹息“为政不宜操切”、“边事当以稳为要”,甚或引经据典,论及历代权臣擅专、终致祸患的故事。这些言论,经由门生故吏、茶坊酒肆传播开来,虽不点名道姓,但其影射之意,朝野有心人无不心知肚明。这无疑是在舆论层面,为可能到来的“处置”陈胤,铺垫一种“顾全大局”、“防微杜渐”的氛围。
更有甚者,与陈胤在江淮防灾、北疆查粮等政见上多有龃龉的韩阁老一系,活动愈发频繁。门下官员奔走联络,似在酝酿更大的动作。坊间隐约有传闻,道是韩阁老已秘密上奏,直言陈胤“虽有微功,然性刚愎,手段酷烈,久则必生变乱”,恳请朝廷“念其前劳,予以优容外放,既可全君臣之义,亦可安边镇之心”。
这些风声,或多或少,也透过一些渠道,吹进了竹逸小筑。老仆陈安忧心忡忡,几次欲言又止。芈菇却恍若未闻,只偶尔问起庭院中那株辛夷的长势,或是吩咐厨房按着陈胤平日的口味,准备几样他爱吃的点心小菜,仿佛他明日便会归来。
这一日,她正临摹一方汉瓦当上的朱雀纹样,那朱雀昂首展翼,线条朴拙而充满张力,似欲破瓦飞去。侍女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妇人进来,说是永明大师寺中一位居士,受大师所托,送来今春新焙的禅茶。
芈菇心中微动,请那妇人入座。妇人衣着朴素,言谈举止却从容有度,奉上茶包后,合十道:“大师近日偶感风寒,在山中静养,未能亲来。特让贫道转告夫人四字:‘壶中日月长。’并赠此茶,请夫人于静夜独饮,或可清心明目。”
“壶中日月长……”芈菇轻声重复,目光不由落向自己腰间——那里贴身藏着那枚玉葫芦坠。她恍然,大师此语,既是对“守静待时”的呼应,亦是一种更深邃的点化。壶中虽小,自有乾坤;岁月虽长,静中可观。她郑重谢过,那妇人也不多留,告辞而去。
是夜,芈菇果然独坐静室,烹煮那禅茶。茶叶蜷曲,入水缓缓舒展,汤色澄碧,香气幽远,确非凡品。她捧盏慢饮,茶汤入喉,先微苦,后回甘,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,连日来的劳神似乎也被涤去几分。她望着盏中茶叶沉浮,想起日间所摹的朱雀纹,想起大师的偈语,想起那枚玉葫芦,心中一片澄明。
夫君在外,如同那朱雀,奋力搏击,欲破开重重阴翳;而自己在内,便如这玉壶,纳冰心,鉴暗流,于方寸之中,持守一片清明天地,等待壶中日月光华流转,照破迷雾的那一刻。这内外之分,动静之别,本就是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
她将饮尽的茶盏轻轻搁下,提笔在那册金石笔记的扉页上,以朱砂小楷,写下“壶天鉴”三字。这笔记,不仅是她的心血,从此刻起,亦成了她“守静”修心的见证,是她在这风波乱局中,为自己和夫君构筑的一片精神“壶天”。
榆林镇,陈胤却面临新的抉择。
杨文焕已将榆林局势基本稳住,邻近卫所听闻王珰被擒、贪墨军粮案发,多有震慑,或上表请罪,或主动清理账目,一时间北疆粮饷风气为之一肃。陈胤押着王珰及数名重犯、满载证供的箱笼,本拟依太子前令,等待京中进一步指示再行返京。然而,京城风向突变的种种迹象,通过特殊渠道零星传来,令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。
太子侍疾,朝议暂缓,韩阁老等人活动频繁,舆论转向……这一切都表明,对手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为猛烈和系统,且已上升到影响朝局走向的层面。自己若继续滞留北疆,固然安全,但远离风暴中心,无法亲自应对那些精心编织的弹劾与中伤,也无法在关键时刻向太子陈述利害。更重要的是,他担心那些证供在复杂的权力博弈中被搁置、淡化,甚至被扭曲利用。
“陈大人,京中情势恐对您不利。”杨文焕亦是沙场老将,对朝堂权谋并非全然懵懂,他浓眉紧锁,“不如暂留榆林,某这里兵马钱粮俱足,安全无虞。待京中局势明朗,殿下有明确旨意,再行回京不迟。此时回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陈胤站在总兵府衙门的望楼上,眺望着南方。春日已深,边地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,但原野上已可见零星草色。他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杨总兵好意,胤心领之。然我若避居边镇,一则坐实了‘畏罪潜逃’、‘拥兵自重’的污名,于殿下清誉有损;二则,此案关键,在于朝堂之上能否明断是非。证供虽在,若无人在中枢力陈真相、驳斥谬论,恐仍难抵悠悠众口、层层黑幕。我既受命查办,便需有始有终。此刻返京,固然风险极大,却也是职责所在。”
他转身,目光坚定地看着杨文焕:“况且,我相信殿下。殿下既已收到证据,必有安排。我此时回去,或许正是殿下所需的一步棋——一步将暗处的较量,推向明处的棋。”
杨文焕见他意决,知不可再劝,重重一抱拳:“陈大人忠贞为国,某敬佩!既然如此,某亲自挑选一队精锐骑兵,护送大人至京畿!沿途若有宵小拦路,管教他有来无回!”
“不必如此兴师动众。”陈胤摆手,“大队骑兵护送,反惹人注目,予人口实。只需十数名便装好手,暗中随行护卫即可。我仍以押解人犯、回京复命的名义,堂堂正正而行。倒要看看,谁敢光天化日之下,拦截钦差囚车!”
杨文焕拗不过他,只得依从,却暗地里又加派了两倍的人手,化装成商旅、脚夫,前后远远缀着,以防不测。
临行前夜,陈胤将最核心的证供副本,以特殊手法密写于数卷看似普通的行军地图夹层之中,交予那名心腹主事,令其另择小路,潜行返京,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指定的极秘密联系人手中。这是双保险,即便自己途中遭遇不测,或囚车被劫,真相仍有机会上达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,数辆囚车在百余名官兵押送下,驶出榆林镇城门。陈胤身着四品文官常服,骑马行于队首,神色肃穆坦然。街道两旁,有百姓驻足观望,低声议论。队伍缓缓南行,蹄声嘚嘚,车轮辘辘,碾过北地干燥的黄土,扬起淡淡烟尘。
陈胤端坐马上,腰背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。他知道,此行归途,或许比来时更加凶险莫测。但他心中并无畏惧,只有一片澄清的决然。他想起了离京前芈菇的嘱托,想起了那幅未曾亲见的《雪窗梅影》,想起了她信中曾说“妾身此心,常如雪后晴空”。此刻,他仿佛能感受到,千里之外,有一片同样的“晴空”,在默默映照着他的归途,给予他无尽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