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妾身让回话,说近日得了一卷更残破的隋代墓志拓片,风化泐蚀严重,字迹漫漶,问他能否勉力一试。”芈菇语气平和,“修补旧物,尤其是这般几乎不可辨的残迹,最考校耐心与功夫,也最见真章。”
陈胤了然。这是芈菇在以她的方式,向外传递着陈府“沉静如常”、“专注旧业”的姿态,同时,那“几乎不可辨的残迹”与“最见真章”,又何尝不是一种隐喻?他心中感念,低声道:“有娘子在,这府中便始终有一盏吹不灭的灯,一颗乱不了的棋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,用了简单的午膳。午后,陈胤往书房处理离京期间积压的部分紧要公文,尤其是与江淮防灾后续进展相关的奏报。芈菇则回到静室,并未继续抄经,而是铺开那卷李掌柜提及的、确实存在的隋代残志拓片,就着窗外明亮的春光,细细辨认那模糊的笔画,偶尔提笔记下几个似是而非的字形,神情专注,仿佛外界一切纷扰,真的都与她无关。
庭院寂寂,辛夷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。这方寸之间的宁静与秩序,与一墙之外那即将因三法司会审而再度风起云涌的帝都,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然而,无论是陈胤书房中疾书的笔,还是芈菇静室中凝神的眸,都清楚地知道,这宁静并非逃避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蓄力与等待。风暴眼最是平静,亦最需定力。
残阳西斜,将竹逸小筑的窗棂染上一层暖橘,庭中那株辛夷的绿荫被拉得斜长。芈菇搁下笔,揉了揉微涩的眼角。案上第那卷隋代残志拓片,经她半日揣摩,也只勉强辨识出十之二三,余者皆湮没于石花水渍与岁月剥蚀之中,如同断简残编,难以卒读。她却并无焦躁,反觉这“辨认”的过程本身,便是一种心性的磨砺——于混沌中寻一丝脉络,于湮灭中捕一点魂影,需要的正是极致的静定与耐心。
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,又禀道:“夫人,李掌柜那边回了信,说那隋志虽残,然气韵犹存,他愿尽力一试。只是所需时日恐长,且未必能复原全貌。”
芈菇颔首:“回复李掌柜,但凭匠心,不急一时。残缺本相,亦是其真。” 这话,是说与李掌柜听,亦似说与自己听。
暮色渐浓,陈胤方从书房出来,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倦色,但眼神清明。夫妻对坐用晚膳时,他只略提了提,午后已有刑部与大理寺的人过来,取走了部分北疆案卷副本及证供清单,态度倒还恭谨。太子那边也传了话,明日他便需前往大理寺,参与首次案卷核验。
“韩阁老虽在朝上退了一步,然其门生故旧遍布三法司,此番会审,必是步步荆棘。” 陈胤夹了一箸清炒笋尖,语气平静,“证供虽硬,然审案过程中,质证、辩驳、乃至案犯翻供、证人改口,皆有可能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芈菇为他盛了一小碗火腿冬瓜汤,缓声道:“夫君所虑甚是。然此案既已由殿下亲定彻查,并令东宫协理,便是将之置于煌煌天日之下。纵有荆棘,亦在明处。夫君只需紧扣证据链,据实而言,以理服人。至于案犯翻供、证人改口……” 她眼波微转,看向灯下自己那双因常年抚摩金石而略显粗糙的手,“犹如妾身手中这拓片,石质纹理,岁月痕迹,做不得假。纵使表面泐蚀,其内在骨相,终非人力所能尽掩。关键之处,一凿一痕,自有其不可移易之理。”
陈胤闻言,心中那点因前景未明而生的微澜,彻底平复下来。“娘子此言,鞭辟入里。不错,此案关键,便在那一笔笔银钱往来、一封封密信指示、一句句亲口供词,环环相扣,铁证如山。任他巧舌如簧,焉能尽翻?我明日去,便做那辨识‘石质纹理’的匠人,一处处指认分明便是。”
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。而此刻的韩阁老府邸书房,却仍是烛火通明。白日朝会受挫,虽未伤筋动骨,却让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危机。太子态度鲜明,陈胤证据确凿,此案若真深挖下去,即便牵连不到他本人,其门下羽翼、多年经营的网络,恐将遭受重创。
“老师,如今之计,唯有在会审中,尽力将案情局限在‘永丰号’与王珰等具体经办人身上,切断向上牵连的线索。” 一位心腹幕僚低声道,“王珰虽已招供,然其供词中涉及京中贵人处,多语焉不详,可指为受刑不过、胡乱攀咬。那些账目密信,亦可辩称为奸商伪造、构陷朝臣。关键是……要让某些可能被牵扯到的人,提前有所准备,统一口径。”
另一位在刑部任职的门生道:“三法司会审,主审虽定了左都御史海大人,海大人素来刚直,但陪审的右侍郎杜大人、大理寺少卿裴大人,皆与我们有旧。审理过程中,质证顺序、问话方式,皆可做些文章。必要时,让‘永丰号’那边推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,将所有罪责顶下,或许能暂时平息事态。”
韩阁老闭目养神,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半晌方道:“太子令东宫协理,詹事府那位周少詹事,是精明人。寻常手段,恐难瞒过。此案关键,在于‘边储’二字触动天听,太子欲借此立威,整肃纲纪。硬抗,已非上策。” 他睁开眼,目中精光一闪,“让下面的人,将这些年与‘永丰号’往来痕迹,能抹的抹掉,不能抹的,准备好说辞。至于王珰……此人贪鄙,反复无常,其供词可信度本就存疑。告诉杜侍郎他们,审问时,不妨多问问陈胤在北疆‘逼供’的细节。还有,陈胤与杨文焕过往书信、此次合作有无逾越臣子本分之处,亦可‘关切’一二。纵不能扳倒他,也要让朝野知道,此人非纯臣,其心难测。”
众人心领神会,这是要迂回侧击,一方面切割自保,另一方面将水搅浑,给陈胤泼上“手段酷烈”、“结交边将”的污水,分散注意力,并埋下未来可用的钉子。
“另外,”韩阁老语气转冷,“陈胤那位夫人,近日似乎很安静?”
“是,闭门谢客,只说是奉贤妃命为太后抄经,又请了‘宝翰斋’的掌柜修补什么残破拓片,一副不同外事的模样。”
“不同外事?”韩阁老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,“是真不同,还是故作姿态?陈胤能走到今日,此女恐非寻常内眷。留意着,但不必妄动。此时动她,反落人口实。”
夜色更深,浓云蔽月,星子隐曜。一场不见硝烟、却关乎无数人前程甚至性命的较量,已然在审讯堂的预设、证人的辗转、账册的暗角、乃至深宅内院的灯影下,悄然铺开。
次日,陈胤一早便前往大理寺。会审设于寺内肃纪堂,气氛庄严肃穆。左都御史海瑞风坐于主位,面色沉肃;右侧是刑部右侍郎杜文宾,神色略显晦暗;左侧是大理寺少卿裴度,面容清癯,目光敏锐。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周延儒设旁听案,记录在侧。堂下除了一干涉案人犯(王珰暂未提审),还有“永丰号”在京的几位掌柜、账房,以及被传唤的几位相关衙门书吏。
初始,核对基本案卷、证物,尚算顺利。及至当庭验证那些涉及银钱往来的密账时,杜文宾突然发问:“陈大人,这些账册,皆出自‘永丰号’私库,其真伪,如何断定?商贾做账,多有阴阳两册,焉知此非他人伪造,用以构陷?”
陈胤早有准备,从容答道:“杜大人所虑极是。故臣在查获此账时,已命人同时封存了‘永丰号’各处账房、库房,并拘押了主要账房先生。经分别讯问、笔迹核对、与往来银号底单比对,此册所载数目、时间、人物暗记,皆与其他证据、及王珰等人供述关键节点吻合。且账册用纸、墨迹、装订线痕,皆可证非近期伪造。若杜大人仍有疑虑,可当场传唤银号管事、及账房先生对质。”
杜文宾被堵了回来,面色微沉。裴度接着问:“即便账目为真,其中所指‘京中贵府’、‘某公管事’,皆用暗语代称,如何确指具体何人?岂非可任意解读?”
陈胤道:“裴大人问在要害。此案关键密信已被臣查获,信中虽未直书姓名,然其用印、花押、行文习惯,以及所提及的几桩只有特定衙门方知晓的边粮调拨旧例,经东宫詹事府查阅存档及暗中查访,已可锁定范围。此事涉及勋贵名讳,未得殿下明示,臣不便当庭详述。然所有指向性证据,臣已单独密封,呈交殿下及主审海大人。”
他此言有理有据,既点明已有关键突破,又严守程序,将皮球踢给了主审和海瑞风。海瑞风面无表情,微微颔首:“此事本官知晓。继续核验其他证供。”
第一日交锋,陈胤稳住了阵脚。但接下来几日,阻力明显增大。提审王珰时,这位镇守太监竟一改在北疆时的崩溃状态,虽承认了部分克扣粮饷、与“永丰号”往来之事,但对涉及京中指示的关键环节,开始含糊其辞,时而说是自己揣摩上意,时而说是“永丰号”东家误导,甚至暗示陈胤在北疆审讯时,有诱供、恐吓之举。
杜文宾立刻抓住这点,反复追问陈胤当时审讯细节,语气咄咄,试图找出破绽。周延儒几度出言,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,强调应以现有书证、物证为主。堂上气氛时常陷入僵持。
与此同时,朝野间关于陈胤“苛察”、“擅权”的议论,并未因太子下令彻查而平息,反而因会审中的这些波折,有了新的谈资。甚至有人暗中散布,陈胤之所以紧咬不放,是因与某位未能从“永丰号”得到好处的官员有隙,借机报复。
这些风声,自然也传到了陈胤耳中。他每日从大理寺回府,面色虽依旧沉稳,但芈菇能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一丝被刻意压抑的疲惫与冷意。她知道,夫君面对的不再是明刀明枪的弹劾,而是更阴微的纠缠、曲解与中伤。
这日晚膳后,芈菇没有如常去静室,而是邀陈胤至庭院中小坐。春月如钩,清辉淡淡,辛夷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“夫君近日,似有心事。”芈菇替他披上一件外袍。
陈胤望着那弯新月,缓缓道:“些微宵小伎俩,不足挂齿。只是……有时觉得,明明手握真相,涤荡污浊本是正理,却偏要在无数扯皮、推诿、构陷的泥潭中跋涉,耗神费力。更可叹者,纵使此案查明,那盘根错节的势力,恐也只是伤及皮毛,难动根本。”
芈菇静静听着,待他说完,才轻声道:“夫君可还记得,妾身正在修补的那隋代残志?其上字迹,十之七八已不可辨,妾身每日对着灯,也只能认出零星几个,有时枯坐半日,一无所获。”
陈胤看向她。
芈菇继续道:“然妾身以为,能认出零星几字,便胜过全然不识;能厘清一行半句,便为后世研究者留下一线可能。这朝堂积弊,或许正如那漫漶的碑文,非一人一时可尽数廓清。夫君此番,便是在那看似无解的‘残碑’上,奋力辨识、凿刻下清晰的一笔。这一笔,或许暂时只能照亮方寸,证明此处曾有文采、曾有事实,但这一笔本身,便是对湮没的抵抗,对真实的坚守。有此一笔在,后人再观此‘碑’,便知此处并非全然空白,亦非可以任意涂抹。这,或许便是夫君当下所为,最深远的意义。”
她声音柔和,却字字清晰,如月光般洒入陈胤心田。他胸中那股因阻滞而生的郁气,渐渐被一种更宏大、更坚韧的觉悟所取代。是啊,他或许无法一举铲除所有积弊,但他可以、也必须在此处,刻下无可辩驳的真实。这一笔“真实”,便是刺破黑幕的利刃,是后来者可以凭依的基石。
他握住芈菇的手,掌心温热:“多谢娘子点醒。我明白了。明日堂上,任他千般纠缠,我自紧握证据,只论事实。这一笔,定要凿得深,刻得清。”
夫妻二人于月下默然相坐,无需再多言语。庭中辛夷静立,嫩叶已悄然舒展成浓绿,虽无花朵的绚烂,却自有一股蓬勃而沉稳的生命力,静静吸收着月华雨露,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季节。朝堂上的铁帐秋霜,或许凛冽;但心中有明灯如月,有金石之志,便无惧长夜漫漫。这场较量,远未到终局,但执子者,心志已愈发澄明坚定。
次日,大理寺肃纪堂内,气氛较前几日更为凝重。王珰被再次提审,面对海瑞风与陈胤的质询,他虽不敢全盘翻供,却对几处关键银钱去向、以及密信中所指“京中某府”的具体暗示,始终闪烁其词,顾左右而言他。杜文宾不时插话,引导王珰回忆陈胤在榆林审讯时的“严厉态度”,试图坐实“逼供”之说。
陈胤此次却不再纠缠于审讯细节的辩白,他起身,向主审海瑞风及旁听的周延儒拱手道:“海大人,周詹事,王珰供词反复,然本案关键,在于书证、物证环环相扣,形成铁链。其个人口供,仅为佐证之一。臣请当庭出示‘永丰号’与京城三大银号近五年往来总账节略,以及边镇相关武弁、仓吏收取‘永丰号’‘贴补’的签收单据存根。这些单据笔迹、印信、时间,皆与密账所载、及边镇军粮被克扣调换的时间点精确吻合。请堂上诸位大人明察。”
说罢,他示意随行书吏抬上两口漆木箱笼,取出其中早已分门别类、标注明晰的账册副本与单据存根拓片,一一呈送堂上诸位审官及陪审官员阅看。这些证据,他早已烂熟于心,此刻便如一位严谨的匠师,指着那些冰冷的数据与痕迹,条分缕析,何处银钱汇入,何处粮食流出,何处签收画押,何处出现亏空,逻辑清晰,证据确凿,不容置疑。任王珰如何狡黠,任杜文宾如何引导,在这些白纸黑字、铁画银钩的证据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海瑞风翻阅着那些单据,面色愈发沉肃。裴度也看得仔细,偶尔抬眼看看陈胤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杜文宾则脸色阴晴不定。
周延儒适时开口:“陈尚书所呈证据,确系详实。王珰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王珰跪在堂下,额角渗出冷汗,他偷眼瞥了瞥杜文宾方向,见对方微微摇头,终是垂下头去,嗫嚅道:“罪臣……罪臣一时糊涂,许多细节记不清了……但……但陈大人所查账目,大致……大致不差……”
此言一出,虽未彻底认罪,却等于默认了核心事实。杜文宾暗叹一声,知此路已难再行。他话锋一转,道:“即便‘永丰号’与边镇蠹吏勾结属实,然陈大人此前言及,此案背后牵涉朝中显贵。不知除了这些商贾账目与阉宦含糊之词,可还有更切实的证据,指向具体哪位朝廷大臣?若无,恐不宜妄加揣测,以免伤及无辜,动摇朝局。”
这一问,再次将焦点引向最敏感、也最危险的领域。堂上众人都屏息凝神。
陈胤神色不变,从容道:“杜大人所言甚是。指证朝臣,需慎之又慎。臣所获密信之中,虽未直书姓名,然其提及的‘癸巳年漕粮改折案’、‘丁酉年蓟镇军械采买旧例’,皆非寻常商贾所能知晓,亦非王珰这等内官所能详悉。此两桩旧案,当年经办之人、核准之衙,皆有档可查。东宫詹事府已调阅相关卷宗,并暗中查访昔日经手吏员。目前所获线索,已指向某位曾兼管过户部、兵部钱粮事务的勋臣府邸。然此乃机密查访,为免打草惊蛇,具体详情,臣已另具密折,呈报殿下及主审海大人。在未得殿下明示、未获确凿人证物证之前,臣不便在此公开妄言。但臣可断言,若无朝中重臣默许乃至授意,‘永丰号’绝无可能将手伸得如此之长,盘剥边军至如此地步!此案不彻查到底,揪出幕后元凶,则边患永无宁日!”
他这番话,有理有据,有节有度。既点出了线索的切实方向(旧案经办),表明了已有深入调查(东宫协查),又严守了程序与机密(密折呈报),更强调了彻查的必要性。将是否公开、如何深究的决断权,巧妙地交还给了太子与主审官,自己则牢牢站稳了“揭露者”与“执行者”的立场。
海瑞风与周延儒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海瑞风沉声道:“陈尚书所奏,本官已知。所指旧案关联,确需慎密核查。此案今日暂且至此。王珰还押,一干书证物证归档严管。退堂!”
陈胤知道,今日之役,他再次稳住了。对方试图在“逼供”和“证据不足”上做文章,被他以扎实的证据链和严谨的应对化解。而他将线索指向具体旧案经办,虽未点名,却已如投石入潭,激起的涟漪必将令某些人坐卧不安。接下来的较量,将更多地转向幕后,转向东宫与某些势力之间的暗战,以及三法司内部对线索核查的角力。
他回到竹逸小筑时,天色尚早。芈菇正在庭院中,小心地为一盆新得的素心兰分株。见他归来,放下手中小铲,净了手,为他斟上茶。
陈胤将堂上情形略述一遍,末了道:“杜文宾今日虽未得逞,然其揪住‘朝中显贵’一点不放,一是试探我们掌握了多少,二也是提醒他们那边的人早做准备。接下来,恐非审讯堂上的唇枪舌剑,而是证据链延伸处的暗礁险滩了。”
芈菇将茶盏推近他手边,缓声道:“夫君今日应对,已是极好。紧扣实证,指明方向,却又引而不发,将决断之权归于上峰。此乃以退为进,稳中求胜之道。至于暗礁险滩……”她望向那盆分株后更显清雅的兰草,“兰草分株,看似损伤其根,然分植得法,辅以适宜水土,反能各自繁茂,馨香愈远。夫君所持之‘真实’,便是那最适宜的水土。任它暗礁如何险恶,只要这‘真实’之根不断,终有破土见光、清芬远播之日。妾身听闻,林老先生前日偶感风寒,已好了大半,昨日还问起夫君近况。”
陈胤心中一动。芈菇提及兰草分株,是慰藉,也是鼓励。而提到林老先生,则是提醒他,朝中并非铁板一块,自有清流正气在关注、在支持。这位老臣的动向,本身也是一种风向。
“林老身体康健,便是朝堂之福。”陈胤会意,点了点头。
是夜,陈胤在书房中,将今日堂上要点及后续可能需重点跟进的旧案线索,细细梳理成文,准备次日呈报东宫。他知道,太子需要这些清晰的情报来做出下一步判断。而芈菇则在静室中,就着灯,继续与那卷隋代残志“对话”。她今日新辨出三字,分别是“仪”、“风”、“年”,虽不成句,却让她欣喜。这些零星的发现,如同散落的珠玉,需极大的耐心与信念,才能相信终有一日,或可串联成篇,窥见那段被尘土掩埋的历史一隅。
夫妻二人,一在梳理当下的迷雾,一在叩问过往的尘埃,看似迥异,其神髓却相通——皆是以无比的耐心与专注,于混沌中追寻那一点真实的光亮。窗外的辛夷,在春夜的暖风中,枝叶轻响,仿佛也在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夏日的葱茏,与来年早春那必定会如期而至的、绚烂而寂静的绽放。长夜未央,但灯下执着的身影,便是对黑暗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