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陈胤深居简出,谢绝一切不必要的交游,连郑郎中、何主事也暂断了明面联系。每日除上朝点卯、处理必要的本部事务外,便是读书、临帖,偶尔在庭院中打理花草,与芈菇对弈一局,神色平静,宛若一位真正开始颐养性情的闲散官员。只有芈菇知道,丈夫那平静的外表下,心弦绷得有多紧。他时常在夜半无声时,独自立于庭中,仰望星空,或凝视那株日益茂盛的“耐旱蒿”,久久不语。
清查的风声持续了月余,各衙门上报的“可疑”文书清单堆积如山,却未见都察院有进一步的明确处置,仿佛只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恫吓与警示。然而,影响已然造成:国子监的生员们,不敢再轻易讨论时政实务;部院的官吏们,拟写文书时更加字斟句酌,唯恐“不协正统”;市面上稍微涉及新奇知识的书籍,几乎绝迹;连茶馆酒肆里,士人聚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,话题也愈发谨慎。
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压抑氛围里,江南却通过周掌柜新辟的渠道,传来了第一声微弱的回响。周掌柜托人捎回口信,言“药材并附札已安然送至无锡,顾先生收讫后,初阅似有震动,沉吟良久,方郑重收存,并未多言,只托转达‘多谢同道惠赐,必细加研读’数字”。寥寥数语,却让陈胤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。至少,火种已送达,且未引起不必要的波澜。至于那顾存朴先生能否从中汲取力量,完善其说,进而影响一方学风,则需时间来验证。
五月端午前后,京中暑气渐升。那株“耐旱蒿”已长至尺余高,枝叶纷披,开出了极不起眼的淡黄色小花,簇成小小一团,无香无味,却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。这一日,赵启明来访,带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:那位因“文牍欠雅”被弹劾的直隶知县,吏部考绩竟得了“中上”,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般遭贬谪,反而平调至另一稍为富庶的县份。而都察院对此并未再有纠劾。
“此事颇堪玩味。”赵启明低声道,“我私下打听,似是吏部天官(吏部尚书)在最终核定时,说了句‘州县官首重安民,文采次之。该员虽笔墨质朴,然任内钱粮无亏,狱讼清明,民无怨言,是为称职。’ 天官素来持重,不轻易表态,此言一出,底下便无人再敢穷追猛打。或许,这便是对那些一味以‘雅正’苛求实务官员之风的一种无声反弹?”
陈胤心中一动。吏部天官的态度,或许代表了朝中另一股较为务实、注重官员实际治绩的力量。这股力量平日不显山露水,但在关键节点上,仍能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。这或许是一个微妙的信号,表明“澄心文会”所代表的极端风气,并非真的能够一手遮天,朝堂之上,依然存在着不同的考量与底线。
“此外,”赵启明继续道,“我那位在通政司的朋友又偶然瞥见,山西巡抚的一封奏报中提到,去岁该省某地试行一种“区田法”,据云增收显著,巡抚已命将该法细则刊印,分发下属州县‘参酌推广’。奏报中提及此法来源,含糊说是‘糅合古法及老农经验’。我疑心,此或又与那些流传出去的册子有关。”
陈胤微微颔首。星火虽微,确在蔓延。从肤施县的度荒草籽,到山西的区田法,再到吏部天官对务实官员的有限回护,种种迹象表明,他们播撒的种子,正在不同的土壤、不同的层面,悄然发生着作用。阻力固然巨大,压制固然严酷,但源自生活与实践本身的真理,自有其穿透板结土层的力量。
送走赵启明,陈胤回到书房,推开北窗。暑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入,拂动案头书页。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着小黄花的“耐旱蒿”上,又移向远处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。盛夏将至,这将是考验最为酷烈的季节,万物蓬勃生长,亦需经历最严酷的炙烤。他们的道路,亦然。然而,既有草籽能于苦旱之地萌发,能在异乡扎根开花,那么,他们所坚信的、所播撒的一切,也终将在漫长的炙烤与等待后,迎来属于自己的、更为丰实的秋天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胤深居简出,谢绝一切不必要的交游,连郑郎中、何主事也暂断了明面联系。每日除上朝点卯、处理必要的本部事务外,便是读书、临帖,偶尔在庭院中打理花草,与芈菇对弈一局,神色平静,宛若一位真正开始颐养性情的闲散官员。只有芈菇知道,丈夫那平静的外表下,心弦绷得有多紧。他时常在夜半无声时,独自立于庭中,仰望星空,或凝视那株日益茂盛的“耐旱蒿”,久久不语。
清查的风声持续了月余,各衙门上报的“可疑”文书清单堆积如山,却未见都察院有进一步的明确处置,仿佛只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恫吓与警示。然而,影响已然造成:国子监的生员们,不敢再轻易讨论时政实务;部院的官吏们,拟写文书时更加字斟句酌,唯恐“不协正统”;市面上稍微涉及新奇知识的书籍,几乎绝迹;连茶馆酒肆里,士人聚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,话题也愈发谨慎。
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压抑氛围里,江南却通过周掌柜新辟的渠道,传来了第一声微弱的回响。周掌柜托人捎回口信,言“药材并附札已安然送至无锡,顾先生收讫后,初阅似有震动,沉吟良久,方郑重收存,并未多言,只托转达‘多谢同道惠赐,必细加研读’数字”。寥寥数语,却让陈胤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。至少,火种已送达,且未引起不必要的波澜。至于那顾存朴先生能否从中汲取力量,完善其说,进而影响一方学风,则需时间来验证。
五月端午前后,京中暑气渐升。那株“耐旱蒿”已长至尺余高,枝叶纷披,开出了极不起眼的淡黄色小花,簇成小小一团,无香无味,却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。这一日,赵启明来访,带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:那位因“文牍欠雅”被弹劾的直隶知县,吏部考绩竟得了“中上”,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般遭贬谪,反而平调至另一稍为富庶的县份。而都察院对此并未再有纠劾。
“此事颇堪玩味。”赵启明低声道,“我私下打听,似是吏部天官(吏部尚书)在最终核定时,说了句‘州县官首重安民,文采次之。该员虽笔墨质朴,然任内钱粮无亏,狱讼清明,民无怨言,是为称职。’ 天官素来持重,不轻易表态,此言一出,底下便无人再敢穷追猛打。或许,这便是对那些一味以‘雅正’苛求实务官员之风的一种无声反弹?”
陈胤心中一动。吏部天官的态度,或许代表了朝中另一股较为务实、注重官员实际治绩的力量。这股力量平日不显山露水,但在关键节点上,仍能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。这或许是一个微妙的信号,表明“澄心文会”所代表的极端风气,并非真的能够一手遮天,朝堂之上,依然存在着不同的考量与底线。
“此外,”赵启明继续道,“我那位在通政司的朋友又偶然瞥见,山西巡抚的一封奏报中提到,去岁该省某地试行一种“区田法”,据云增收显著,巡抚已命将该法细则刊印,分发下属州县‘参酌推广’。奏报中提及此法来源,含糊说是‘糅合古法及老农经验’。我疑心,此或又与那些流传出去的册子有关。”
陈胤微微颔首。星火虽微,确在蔓延。从肤施县的度荒草籽,到山西的区田法,再到吏部天官对务实官员的有限回护,种种迹象表明,他们播撒的种子,正在不同的土壤、不同的层面,悄然发生着作用。阻力固然巨大,压制固然严酷,但源自生活与实践本身的真理,自有其穿透板结土层的力量。
送走赵启明,陈胤回到书房,推开北窗。暑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入,拂动案头书页。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着小黄花的“耐旱蒿”上,又移向远处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。盛夏将至,这将是考验最为酷烈的季节,万物蓬勃生长,亦需经历最严酷的炙烤。他们的道路,亦然。然而,既有草籽能于苦旱之地萌发,能在异乡扎根开花,那么,他们所坚信的、所播撒的一切,也终将在漫长的炙烤与等待后,迎来属于自己的、更为丰实的秋天。
盛夏的蝉鸣,终于如潮水般席卷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烈日灼灼,炙烤着青石板路,蒸腾起氤氲扭曲的热浪。朝堂之上,那份因清查而起的肃杀之气,似乎也随着气温的攀升,变得沉闷而粘滞。都察院再未有大规模的动作,仿佛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清查,真的只是一次例行的“整饬”。然而,无形的桎梏已然形成,人人噤若寒蝉,便是那些心底不以为然者,也学会了在公开场合三缄其口,将真实的思绪深深掩藏。陈胤的日子,便在这样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夏日里,一天天滑过。他愈发像个标准的闲散京官,按时点卯,处理些无关痛痒的部务,归家便闭门谢客,莳花弄草,品茗对弈,连与赵启明的往来都减至最低,只在极偶然、极隐秘的场合交换只言片语。
芈菇的日常家用理则,通过周掌柜药材行的网络,已悄然散播至更远的地方,甚至传到了川陕、湖广的一些偏远州县。这些文字如同蒲公英的种子,借着商旅的足迹,无声无息地落入市井乡野。反馈依旧零星而隐秘,有时是周掌柜转述某地药铺掌柜的闲谈,言及“铺中伙计依某法贮藏药材,霉坏确少了些”;有时是某位远方亲戚来信,无意中提到“今夏试用了娘家传来的驱蚊避秽方子,颇有效验”。皆是细微之事,却让芈菇感到一种踏实的慰藉,仿佛自己织就的这张无形之网,正在生活的肌理间,发挥着虽不起眼却切实的作用。
江南顾存朴先生处,自那次收到“东山散人”札记后,许久未有新的音讯。林老的信中也未再提及,仿佛泥牛入海。陈胤并不着急,他深知思想的交融与生发,需要时间酝酿,如同酿酒,急不得。或许那位顾先生正在灯下反复研读,或许在结合自身所学默默沉思,或许在寻找更稳妥的表达方式。无论如何,火种既已送达,便有了点燃的可能。
这一日,陈胤散朝回府,于轿中闭目养神。轿帘外市声喧嚷,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鸣锣开道之声由远及近,路人纷纷避让。他微掀轿帘一角,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仪仗护拥着数乘青帏官轿,风驰电掣般往西华门方向而去。轿旁随从的服色,分明是翰林院与都察院的属员。他心中微诧,如此排场,并非日常朝会或衙署往来气象。回府后,他唤来在门房当值多年的老仆,旁敲侧击问起。老仆回想片刻,道:“老爷,小的恍惚听街上议论,似是南边来了几位学政大人和巡按御史,奉召入京述职,或许还有别的差事。”
南边学政与巡按御史同时奉召?陈胤心下思忖。这绝非寻常。学政掌管一省文教,巡按监察地方吏治,两者同时被召,且与翰林、都察院中人同行,其意味耐人寻味。他联想到近日朝中隐约有风声,言及圣上对江南士林风气“或有垂询”,心下不由一沉。莫非,“澄心文会”的影响已直达天听,此番召对,意在进一步推动那套“雅正”标准,甚至借机整肃江南“不协”的学风?若真如此,顾存朴那样的人物,乃至林老,处境将更为艰难。
果然,数日后,赵启明设法递来消息,证实了陈胤的猜测。此次召对,主询者乃新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——正是“澄心文会”最积极的倡导者之一。问对内容虽未公开,但翰林院内部已有风声流出,言及圣上对“近来文章气象”、“士子心性”颇为关注,那位侍郎便趁机大谈“正文风、端士习”之要,并隐晦指出江南某些书院讲学“渐染浮嚣务实之弊”,建议“宜加引导”。圣上未置可否,但既然垂询,便已是一种态度。
“不仅如此,”赵启明语带忧虑,“我听闻,随同南省学政入京的名单中,有无锡县学教谕。而无锡,正是顾存朴设塾讲学之地。这教谕素以严守程朱、不喜变通著称,与顾氏早有龃龉。此番入京,难保不会趁机进言,对顾氏之学有所指摘。若其言论与‘澄心’之风相合,恐对顾先生不利。”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京城的盛夏,因此事而平添了几分政治的燥热与不安。陈胤感到,那股试图以“雅正”统一思想、排斥异己的力量,正在从舆论造势转向利用行政与召对的机会,寻求更高层面的认可与推行。他们的触角,已开始试图直接干预地方具体学政与人事。
就在此时,郑郎中那边却传来了一个与这肃杀氛围格格不入、甚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。原来,工部都水司下辖的某个漕河分司,近日在疏浚一段淤塞严重的河道时,遇到了难题。按部颁定式,需调拨大量人力、物料,工期漫长。分管此段的一位老河官,情急之下,撇开成例,召集当地老河工商议。其中一位老河工言道,曾听南来北往的船工闲聊,提及某地用过一种“铁齿耙船”,以壮牛或多人牵引,于浅水淤积处来回耙梳,效率颇高。这老河官也是务实敢为之人,竟真试着打造了几架简易的“铁齿耙”,组织民夫试用。起初效果不显,后不断调整齿疏齿密、牵引角度,竟真的大大加快了清淤速度,节省了不少工费。此事作为一桩“巧思”被报至都水司。都水司那位老主事见了,先是吓出一身冷汗——这又是“擅改定式”!但仔细一看,此法虽“野”,却实实在在有功,且并未违背河工根本安全之要。他踌躇再三,既不敢明着奖掖,又不忍埋没,最终只在内部节略中含糊记了一笔“某分司因地制宜,试用新器,略有成效”,既未提具体何人,亦未言明何器,更未将其与任何“杂说”挂钩。
郑郎中谈及此事,苦笑摇头:“子毅,你看,这便是现实。高谈‘雅正’者,可以因一文一字不合其意而弹劾罢官;而真正在泥水里打滚、解决了实际难题的法子,却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,只能以‘某’、‘新器’含糊代过,唯恐惹祸上身。可悲,亦可叹。”
陈胤却从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光亮:“郑兄,此事看似憋屈,实则不然。那‘铁齿耙’之法,只要有效,便会在漕河各段老河工的口耳相传中流播开去,有没有名字,记不记入档案,都不再重要。那位老河官与老河工,才是此法真正的创造与推行者。部司的含糊记录,恰恰说明了他们无法全然否定‘实效’本身。这比明确的褒奖,有时更能说明问题——‘实’的力量,已让他们无法全然忽视,只能采取这种曖昧的态度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或许也给我们一个启示。日后我们那些散出去的‘种子’,或许不必再追求任何形式的‘正名’或‘收录’。只要它们真能解决问题,自然会在使用者中间扎根、流传、演变。官方的沉默或曖昧,或许反而是它们最安全的生存方式。”
盛夏将尽,第一场秋雨落下时,江南终于传来了顾存朴先生的消息。不是通过林老,而是周掌柜的渠道,指来了一封厚厚的、以药名包裹的信札。信是顾存朴亲笔,写给“东山散人”的,言辞恳切而激动。信中言,他收到札记后,“如暗室得灯,茅塞顿开”,其中许多论述,与他多年思索若合符节,且“引据广博,析理精微,尤以近世实例佐证经义,更见学问之生命在于关切现实”。他坦诚自己此前困于乡野,见闻有限,所作《格物浅说》虽有意纠偏,然力道单薄,且常感孤独无援。得此札记,方知“道不孤,必有邻”。信中,他还附上了自己近期重新修订的《格物浅说》数章草稿,其中明显吸收了“东山散人”札记中的若干观点与论述方式,但融合得颇为自然,并补充了一些他自己调查所得的江南农工事例,使论述更为丰满。顾存朴在信末写道:“先生之学,深厚如海,愚虽不能至,然心向往之。今不揣冒昧,将拙稿奉上,乞先生有以教之。风涛险恶,然理之所在,虽千万人,愚亦愿附骥尾而行。江南之地,或有微澜,然砥柱中流,正需先生此等真知灼见。愿通声气,共勉于时艰。”
读罢此信,陈胤心潮起伏,久久难以平静。这不仅仅是一封回信,更是一种精神的共鸣与同道者的确认。顾存朴不仅理解了他的思想,更以实际行动——修订自己的著作,吸纳并发展这些思想——做出了回应。这意味着,他们播撒的火种,在江南那片同样承受压力的土地上,不仅未被扑灭,反而真的点燃了另一支烛火,并且这烛火正在试图发出自己的光亮。
“这位顾先生,是真正做学问的人。”芈菇亦感慨道,“不畏压力,不慕虚名,但求道理之明。夫君,我们当助他。”
陈胤重重颔首。他即刻与芈菇商议,决定再次通过周掌柜的渠道,给顾存朴回信。信中,他以“东山散人”的口吻,对顾存朴的修订稿予以充分肯定,尤其赞赏其补充江南实例的做法,认为“学问之道,贵在能‘入地’,亦能‘出土’,先生之述,深得此味”。同时,他亦提醒顾存朴,京中“雅正”之风愈炽,且有南浸之势,万望谨慎,“述学宜更含蓄,植根宜更深广,以待天时”。随信,他又挑选了几条自己新近完成的、关于“循吏如何于法度框架内权变惠民”的注疏精要,供顾存朴参考。
几乎在接到顾存朴信札的同时,林老也从另一条秘密渠道传来消息,语气较往日略显急促。信中证实了无锡县学教谕入京并可能对顾存朴不利的传闻,并言江南学政衙门近日对各地书院、私塾的“讲学内容”过问增多,虽未明令,但已有数位与顾存朴理念相近的讲学先生受到“劝诫”。林老提醒,“彼辈此番,似有挟势南下、清厘江南学脉之图。存朴处境堪忧,然其人性情刚直,恐难屈从。子毅与之既有沟通,宜多加宽慰提醒。江南文网,或将更密。”
两相对照,形势已然明朗。一面是思想上的共鸣与生发,同道者的队伍在潜流中悄然壮大;另一面则是体制与风气上的压迫日益收紧,试图扼杀一切异质的声音。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,发生在奏章邸报之外,发生在茶馆酒肆的窃窃私语之间,发生在深宵灯下的奋笔疾书与凝神阅读之中。
秋意渐深,庭中那株“耐旱蒿”的黄花早已谢去,结出了细小的籽实。陈胤将其小心收集起来,包在一方素绢之中。这来自肤施苦旱之地的生命,已在京城的庭院里完成了它一岁的荣枯,并将孕育新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