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篇

下午五点的宴会厅后台像个被打翻的调色盘。造型师踩着高跟鞋穿梭在衣架间，助理们抱着熨烫好的礼服小跑，而顾亦筱站在角落，正用镊子调整任熙熙耳后的碎发。

今天的任熙熙穿了那件星空裙。深紫近黑的裙摆上缀满细碎的水钻，灯光扫过时，像把银河揉碎了铺在裙身。任熙熙坐在高脚凳上，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动，银色星星脚链随着动作闪了闪，恰好落在顾亦筱视线里。

“你看，我说过很配你吧。”任熙熙侧过头，镜子里的两人距离骤然拉近，她能看见顾亦筱眼下淡淡的青黑，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
顾亦筱捏着镊子的手顿了顿，移开目光去看化妆台上的定妆粉：“有点认床。”

其实她凌晨根本没离开酒店。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，听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红毯流程提醒，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到房间。此刻指尖触到任熙熙颈侧的肌肤，还能感觉到那片温热下的脉搏，跳得比平时快些。

“紧张吗？”顾亦筱忽然问，声音很轻，被周围的嘈杂吞掉了大半。

任熙熙却听清了，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，长睫扫过顾亦筱的手背：“每次走红毯都像第一次上台。”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，“不过知道你在台下，好像就不怕了。”

顾亦筱没接话，拿起唇刷沾了点正红色唇膏。刷头碰到任熙熙下唇时，她忽然微微张口，齿尖轻咬了下刷头，像只调皮的小兽。顾亦筱猛地缩回手，唇膏在唇角划出道细痕，她慌忙拿棉签去擦，却被任熙熙捉住手腕。

“别动。”任熙熙的指尖压在她手背上，带着点凉意，“这样挺好。”

镜子里，那道偏出唇线的红痕像道突兀的伤口，却奇异地给精致的妆容添了点鲜活气。顾亦筱看着任熙熙的眼睛，那双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，小而清晰，像被特意框进了画里。

“任小姐，”她试图抽回手，“红毯快开始了。”

“叫我熙熙。”任熙熙加重了指尖的力道，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，那里有块浅褐色的小疤——是三年前给任熙熙补妆时，被片场掉落的灯架碎片划伤的。当时任熙熙抓着她的手，眼圈红得像兔子，非要亲自给她贴创可贴。

“顾老师总把自己藏得那么深。”任熙熙忽然松开手，指尖滑过那道疤，“连疼都不肯说。”

顾亦筱抽回手时，撞翻了旁边的亮片喷雾。银色的碎屑洒在星空裙的裙摆上，像凭空落了场流星雨。她弯腰去捡瓶子，却听见任熙熙的助理在门口喊：“熙熙姐，该候场了！”

任熙熙应了声，站起身时，裙摆扫过顾亦筱的膝盖。顾亦筱抬头，看见那片缀满水钻的裙摆在灯光下流转，而任熙熙正低头看她，眼里的光比裙上的钻更亮：“等会儿记得看镜头。”

顾亦筱没明白这话的意思，直到半小时后，她站在宴会厅二楼的观众席角落，看着任熙熙走上红毯。

聚光灯瞬间打在那袭星空裙上，水钻折射出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任熙熙提着裙摆缓缓走，裙摆扫过红毯时，像拖着一片移动的星河。记者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，而她在走到签名板前时，忽然侧过头，朝着二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唇角勾起个极浅的笑。

那个笑容快得像错觉，却精准地扎进顾亦筱眼里。她看见镜头们齐刷刷地转过来，无数道目光穿透人群落在自己身上，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。

“那不是任影后的专属化妆师吗？”旁边有人窃窃私语，“听说跟了她三年，感情特别好。”

“再好也只是个化妆师吧，能站在这儿都是沾了光。”

议论声像细小的针，扎得人皮肤发紧。顾亦筱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未回复的消息界面。她看着任熙熙在签名板上签下名字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动作流畅漂亮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——任熙熙刚试镜失败，蹲在化妆间门口哭，是她递了包纸巾，说“你的眼睛很漂亮，哭肿了可惜”。

那时的光很暗，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，可任熙熙抬头看她的眼神，和今天红毯上的一样亮。

“顾老师？”有人拍她的肩，是任熙熙的助理，“熙熙姐让我给你带这个。”

助理递来个丝绒盒子，打开是支口红，色号和任熙熙今天涂的一样。“熙熙姐说，上次看你补妆用的颜色快空了。”

顾亦筱捏着盒子的边缘，指尖泛白。远处的司仪正在报下一位嘉宾的名字，而任熙熙已经走到了红毯尽头，正转身朝台下挥手，裙摆旋转时，水钻的光芒像炸开的烟花。

她忽然明白，有些甜头一旦尝到，就很难再甘心只站在阴影里。就像此刻，她明明该转身离开，却盯着那片耀眼的星芒，挪不动脚步。

手机又震动了，还是任熙熙的消息：“看到我给你的信号了吗？”

顾亦筱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，终于敲下两个字：“看到了。”

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，红毯尽头的任熙熙像是感应到什么，忽然又笑了。这次的笑容落在无数镜头里，第二天会登上无数娱乐版头条，标题大概会写“影后任熙熙红毯状态绝佳，笑容明媚引全场瞩目”。

没人知道，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个只有两个人懂的信号。就像没人知道，角落里的顾亦筱，正把那支口红攥得发烫——她已经踏进了这场名为“特殊”的局，却还没意识到，局里的诱饵，从来都裹着糖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