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依依子眉梢,化成一滴冰凉。她站在北展剧场后台的阴影里,耳畔还荡着刚才合唱的余音。二零零七的秋天,北京的风已带了锋刃。七岁的她并不懂什么叫做舞台,什么叫演艺圈,只记得刚候场时道具间那扇写着笑着活出去的旧木门咔哒一声打开,一束追光恰巧劈进门缝,像童年不敢直视的太阳,猝不及防,烙进她往后多年的梦里。
那扇门后,时光忽然湍急。清宫旗头压得她脖颈发酸,刚脱下小聂慎儿的衣裙,转眼又换上小王娡的衫子。镜前灯光炙烤,她看着镜中那张稚嫩的脸被一层层油彩覆盖,在别人的悲欢里练习哭与笑。红点亮了又灭,她在《大生活》的市井烟火到《倚天屠龙记》的江湖风云间穿梭。剧本上的剧名像一枚枚铅印章,盖满了她本该撒野的课后与假日。
二零一零年,为《美人计》录《青莲》,录音棚隔绝万物,耳机里自己的童声渗出一缕与年龄不符的凄凉。制片人摘下耳机喃喃:“这孩子,嗓子里藏着故事。”她其实不懂,只知那句“莲心苦,苦等谁归”唱出口时,喉头莫名发紧,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。
真正的裂痕发生在二零一七年,《楚乔传》的地牢阴冷刺骨,她蜷在草堆里饰演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女奴。粗粝的毛毡磨蹭着皮肤。当楚乔的手伸出来时,她用尽气力握住,寒意却自指尖蔓延心室。导演早已喊卡。那阵冷却迟迟不散。收工后,她蹲在角落,看工人将地牢的木板一块块卸下,漏出后面纵横的电缆和支架。原来那些生死悲欢,不过是一场精心搭建的戏。可为什么心口还在细细密密地疼?她伸手按照胸膛,那里跳动着东西,似乎一部分遗落在了那牢笼里,没有跟着她一起出来。
二零一八年的寒冬,黑龙江零下三十度,《天坑猎鹰》片场。她在无垠雪野中奔跑,一次次跌倒又爬起。深夜独坐道具箱上,面对月光下的雪山,心底破土而出的是对表演的渴望与自我辨认的痛苦与清醒。它在笔记本里写到:“今天在雪里跑了很久,好像终于跑出了一些别人的影子”。二零一九年夏,中央戏剧学院录取通知书抵达。她拆封时指尖颤抖,那方鲜红印章如迟来的认证。黄昏独行校园,天际橙红,她深知指引方向的光从此源于自己。同年,《带着爸爸去留学》开机,她以激烈摔门戏彻悟,自己终能主演属于青春的叙事。
十五年弹指而过,从《三千鸦杀》中红衣决绝的公主,到《赘婿》里飒爽执着的刘西瓜。威亚缚身从高楼飞跃,暴雨中持刀而立,戏服浸透汗水雨水。杀青夜掌声如潮,导演赞她赋予角色魂魄。文学奖典礼的璀璨、春晚舞台的瞩目过后,她曾在深夜赶往下一片场。卸妆时清水洗净铅华,镜中只余清澈坚韧的眼睛。前路仍有风暴与清泉,但提灯夜行者已是自己。
多年后,她站回北站剧场中央。追光笼罩时,她闭上双眼。那光的温度与七岁那日门缝漏进的光别无二致,但源头只源于自己眼底——源于所有奔跑、跌倒、疼痛与苏醒积蓄的微光。她的声音清澈流淌:“在风暴中学会了如何成为清泉”。幕布落下掌声如潮。而对她,最珍贵的声响将是深夜里拧开水龙头时,清水哗哗流淌的声音——不急不缓,清澈自在,诉说着一个终于无需扮演任何人、平凡动人的自己。她与掌声尽头听见这水声,捧起奖杯——星光璀璨,少女逐梦,恰如风中的蒲公英,终落与金鸡奖台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