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邵阳那个连邮差都懒得爬的小山村，卡布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是在一台外壳裂开的半导体收音机旁。那年他七岁，姐姐上山砍柴，父母远在东莞的电子厂。收音机里飘来的是天籁之音。他跟着哼，声音新拔节的竹笋，脆生生的。村头的李老太爷抽着旱烟听乐了，教他吊嗓子，说他的声音里有山鬼的灵气。这话传到学校，变成了娘娘腔的佐证。石子砸在背上时，他学会了把歌唱进肚子里，让声音在肠子里打转，发酵成酸涩的块垒。
初三他十四岁那年，新学校的教导主任看他瘦小，随手讲他塞进合唱队垫底，音乐老师姓林，是个烫着爆炸头的中年女人，第一次练声就盯着他:“你过来，唱个高音我听听。”他发着抖唱上去，林老师的烟差点烫到手指。她没夸他，只说：“以后放学留半小时。”这半小时成了他的避难所，也成了走廊里那些纯爷们的靶子。他愈发沉默，只是深夜十点，当整栋楼都沉入梦境，才对着那台老电脑，用卡布这个网名，在原创音乐网站建了个叫深井的房间。
二零一零年的网络世界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地，他的听众都是老年人、上学的学生和上班族。有个叫深海鱼的女生，每晚必到，说他的声音是她改善独处的良药。他为此唱的更虞城，好像是信仰般的陪伴。二零一四年他用俄语翻唱《随他去》，贵阳下起十年不遇的雪。出租屋冷气，他唱到手指僵硬，字幕组错吧他的名字打成卡布·周。视频上了B站首页那天后，声乐教授在课堂上播放了他的视频，用生涩的中文对他说：“你的声音里有雪融化的声音。”课后，教授塞给他一张用俄语写着“去更大的舞台，这里装不下你的回声”的纸条。
同年夏天，《好声音》的盲选现场，苏丙听他唱《欢颜》，转身时红了眼眶。可十六进四那场，她选了另一个能飙高音的女生。卡布走下后台时，听见自己的《贝加尔湖畔》被评为年度金曲，工作人员吧证书塞给他，它顺手垫了桌脚。听说那里学费便宜，他选了乌克兰的医学院，还能打工。利沃夫的冬天，雪是灰色的。他学了一年牙科，握着手术刀在假牙模型上刻槽时，耳边全是天鹅湖的旋律。转身到利沃夫音乐学院那天，他在院长办公室清唱了一句《蝴蝶夫人》，院子挥挥手说：“行了，去交学费。”
然而错误的俄式唱法在第四个月摧毁了他的声带，他醒来时发不出声，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鹅。医生在病历上写“声带小结，建议静养”，他盯着那行字，觉着小结格外讽刺——他的人生总在关键处小结，然后被删除。直到春天，他从鸽子啄食的雪地里，捡回自己的声音，掌心结茧，对雾唱一首无声的歌。他站在二零二零年的冬夜，喉间锁着化身为鲸的六年。七首歌成为渡船，四枚月亮为她同步加冕。这些虚拟的碰撞——驾照、录取通知、悬崖之上——都长成了真实的翅膀。当他在数字海洋里与故人跨时空合唱时，第一千个坠落的音符照亮了别人。他这才终于发现，自己早已成为真正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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