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把秘密写在纸上,再让纸忘记自己写过字。
只有被世界漏掉的孩子,才能读到那些无人知晓的遗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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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族中央书库在温玉的记忆里,一直是个巨大的胃。
穹顶高悬万枚血晶,日光透过晶簇滤成深红雨幕,落在书架与书架上,像消化的胃液缓慢地腐蚀着纸张。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有味道——陈年的羊皮卷是腥甜的,竹简书是涩苦的,而那些用元素语写成的概念册子,闻起来像铁锈。
十岁的温玉赤足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板上,足心传来细微的刺痛。她喜欢这种痛,因为痛让她记得自己存在。
书库最深处,是禁书区。没有守卫,没有锁链,只有一层“被遗忘”的结界——任何人走到这里,都会下意识转身,忘记自己原本要找什么。
只有温玉不会。
她越往里走,记忆越清晰。那些被世界抹掉的念头,在她脑子里反而生根发芽。
禁书区最高层,书架几乎顶穿穹顶。
温玉踮起脚,指尖掠过一排排无字书脊。它们没有名字,没有作者,没有出版印记,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。
然后,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本特别薄、特别轻、几乎不存在的书上。
书脊无字,封面无图,翻开内页——
一片空白,像一叠被漏掉的光。
可温玉却听见纸页在说话。
声音从纸的纤维深处渗出,像血从伤口里慢慢涌出:
灵的遗愿:
替我活下去,
替我记住,
替我——
被忘记。
字迹只存在三秒,便沉入纸脉,再次化为空白。
温玉把书抱在怀里,神色有些不安。
回到寝宫,她反锁房门,点燃烛火,把空白之书平放在膝上。
她割破指尖,挤出一滴半透明的血珠。
血落在纸面,没有渗透,反而让纸页立了起来。
纸角折叠,纸边卷曲,纸面凹陷又凸起,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折纸。
最终,它化作一个约莫五岁的童影
无面,无发,无衣,只有一张平滑的空白面孔,和一双由折痕构成的、微微张开的手臂。
它没有嘴,却能发出声音:
“别……让……我……忘……”
温玉伸手,与它十指相握。
“我不会。”
温玉想了想给它起名:
“空白,从此以后你就叫空白。”
从此空白成了她童年唯一的玩伴
他们不会玩捉迷藏——因为空白可以直接躲进“被世界漏掉”的缝隙里,连温玉都找不到。
他们玩“被遗忘”的游戏。
温玉把血晶球滚到床底,正常孩子会说“球不见了”,但温玉说:“球被忘了。”
空白便从床底的黑暗里爬出,把球抱回来,球的表面会覆盖一层薄薄的“遗忘”,让所有人路过时都注意不到它。
他们玩“被忽视”的游戏。
温玉把茶杯摆在窗边,正常孩子会说“茶杯在那儿”,但温玉说:“茶杯被忽视了。”
空白便爬上窗台,把茶杯的影子吃掉,茶杯变得透明,连飞鸟都会撞上去。
他们玩“被抹掉”的游戏。
温玉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,然后划掉,正常孩子会说“名字被划掉了”,但温玉说:“名字被抹掉了。”
空白便爬上纸面,把名字的“存在”舔走,那张纸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承载任何墨迹。
第十夜,温玉抱着空白坐在露台。
月光照下来,空白没有影子。
“你是不是灵的碎片?”温玉突然问道
空白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她,平滑的皮肤上慢慢浮现一行血字:
我是灵被遗忘的第12000本书
温玉懂了。
灵把自己的遗愿写进12000本书里,世界把书忘在12000个角落。
她是唯一记得书的人,所以空白才来找她。
“那我是谁?”她又问。
空白脸上血字变化:
你是灵的眼泪
温玉抬手摸自己的左眼,猩红瞳孔深处,那枚负影刻痕微微发烫。
她第一次知道,自己的出生,不是恩赐,是遗愿。
第十一日,空白不见了。
温玉在寝宫里翻找,每个角落都空着,每处阴影都记得它的形状,却再找不到它。
她急了,割破手指,滴血在地。
血滴溅开,映出空白最后的画面——
它站在书库禁书区,被一本突然合上的巨书夹住,书页像牙齿,把它吞了进去。
温玉冲向书库,却发现禁书区的门被封死。
守门的老者摇头:“禁书区昨夜失火,所有无字书都被烧了。”
温玉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燃烧声——
像12000个秘密同时尖叫,又像12000个遗愿同时沉默。
她跪在地上,把流血的手指按在门缝。
血渗进去,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:
“别……忘……了……我……”
然后,一片死寂。
空白消失了。
它被世界再次忘记,连温玉都找不到它的骸骨。
可温玉记得——
记得它无面的脸上曾浮现的字,
记得它冰凉的手指曾与她相握,
记得它说过的最后一句话:
“我是零被忘记的第12000本书,你是零被忘记的第一滴泪。”
第十一日夜里,温玉坐在空荡的寝宫,
第一次主动割破手指,不是为了召唤,
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记得。
血滴落地,映出的不再是空白的笑,
而是她自己的脸——
十岁女孩,左眼猩红,右眼琥珀,
脸上两道泪痕,像被纸页划伤的痕迹。
她对着血泊里的自己说:
“我不会忘。”
“我死也不会忘。”
那一年,她十岁,
学会了背负12000本书的重量,
和一滴泪的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