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断层”事件之后的一周,表面平静无波。辅导照旧,作业按时完成,江焰的数学成绩已经稳定在八十分区间,连那位素来严厉的高数老师都在课上点名表扬了他的进步。林见星的研究数据持续积累,论文初稿进展顺利。
但某些东西,确实不同了。
眼神的交汇会比协议规定的工作注视,多停留那么半秒。递送书本或文具时,指尖偶尔的轻触不再被立刻忽略或归为意外,而是会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、微妙的凝滞。江焰不再仅仅称她为“林见星”或干脆省略称呼,偶尔会脱口而出“林老师”,带着点戏谑,但眼底没有讽刺。林见星则会在指出他某个解题疏漏时,用词比以往温和一丝,虽然她自己可能并未察觉。
这些变化细微如蛛丝,却悄然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在原本清晰的“交易”空间之上。
陆子言最先嗅到不对劲。一次训练间隙,他凑到江焰旁边,压低声音:“喂,你跟那位林女神……进度如何了?”
江焰正在看林见星刚发来的几道针对性练习题,头也不抬:“什么进度?学习进度?挺好。”
“少给我装傻。”陆子言嗤笑,“你看人家眼神都不对了。还有,上次苏晓晓说,看见你在超市挑果汁,挑了快十分钟,就为了选个她可能爱喝的口味?你以前可是随手抓了就走。”
江焰手指一顿,锁上手机屏幕,抬眼瞥他:“你很闲?”
“关心队友终身大事,怎么能叫闲?”陆子言拍拍他肩膀,语气正经了些,“说真的,江焰,林见星那人……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。她太聪明,也太……冷了。你想清楚。”
江焰没说话。陆子言的话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他这些日子刻意不去深想的某个泡泡。不是一个世界?他当然知道。她是象牙塔顶端备受瞩目的星辰,循规蹈矩,未来清晰。而他,是泥潭里打滚、前途未卜的野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但,那又怎样?
他心里那簇因为副本胜利、数学突破、还有……她而重新燃起的火苗,不甘心地跳跃着。
“我的事,我自己有数。”他最终只是这样说。
与此同时,林见星也在接受着某种“审视”。沈清羽导师在一次课后单独留下她,温和地询问她课题进展,以及“与观察对象的互动是否顺利”。
“很顺利,数据质量很高。”林见星如实汇报。
沈清羽点点头,端起茶杯,状似无意地问:“见星,在做这类近距离观察研究时,研究者有时会不自觉地代入,或者被研究对象影响。你需要时刻保持专业的距离和清醒的自我觉察。如果感到任何……困惑,或者情绪上的波动,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。”
林见星心里微微一凛。导师察觉到什么了吗?她迅速自检:所有观察记录客观,分析逻辑严谨,自我情绪监测数据虽有零星异常,但均在可控范围内,且已作为研究副产物记录在案。
“我会注意的,谢谢沈老师。”她平静地回答。
沈清羽看着她无懈可击的冷静面容,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困惑?情绪波动?
林见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仔细品味着这两个词。相对于她以往绝对平静的内心,最近似乎确实出现了更多的“待处理异常”和“缓存数据”。它们大多与江焰有关:他说话时的某个语调,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,他偶尔看向她时,眼睛里那种难以用现有情绪模型完全归类的东西……
这些“数据”干扰了她的处理效率吗?似乎有一点。但它们也让她对“情感”这个研究对象的复杂性,有了更切身的、超越书本的体认。
这应该……仍属于研究范畴吧?
她无法确定。
变化需要一个契机来显形,而契机来得很快。
周五下午,江焰接到医院电话,母亲例行检查的结果有一项指标异常,需要尽快复查并可能调整治疗方案。电话里医生语气平和,但江焰听出了潜在的严肃性。治疗费用像悬顶之剑,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神经紧绷。
他勉强维持镇定,安排好第二天陪母亲去复查。但烦躁和担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。下午的训练心不在焉,几次低级失误。
晚上辅导时,林见星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。他的解题错误率回升,注意力涣散,手指无意识地将一张草稿纸的边缘撕成了碎屑。
“你今天状态不对。”她停下讲解,直接指出,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江焰不想说。家事,医药费,这些是他的泥潭,他不想也不愿把她拖进来。协议里没有这一项。
“没事。”他粗声回答,低头继续看题,笔尖却半天没动。
林见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用力到发白的指节。她的观察数据告诉她,这不是普通的烦躁或疲惫,而是更深层的焦虑,混合着无力感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协议没有要求她处理这种情况。理性的选择是忽略,继续教学任务。
但她的脑海中,却瞬间调取了一系列关联数据:他之前提到母亲病情时的细微表情变化,他对金钱问题的敏感,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感……
以及,基地里那杯热牛奶,雨夜中虚挡的手臂,还有那句“不完全是协议”。
她的处理核心快速运行,权衡着“保持专业距离”与“可能影响样本稳定性及后续合作”的利弊。最终,一个决定跳出:
“如果你需要暂停今天的辅导,可以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零点几个分贝,“或者,我们可以换点别的做。比如,你之前提到的,想优化战队训练数据的分析模板,我可以帮你看看结构。”
她没有追问“发生了什么事”,而是提供了一个不增加他心理负担的、实用性的出口。
江焰猛地抬起头,看向她。她平静地回视,眼神里没有探究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……纯粹的、可供选择的“支持”姿态。
心底某处坚硬的壁垒,被她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,轻轻凿开了一道缝。
他喉咙动了动,半晌,才哑声说:“……好。看看模板吧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他们没有碰数学书。江焰打开电脑,调出那个他自己捣鼓了一半、杂乱无章的数据分析表格,解释着他的想法和遇到的困难。林见星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,专注地听着,偶尔提问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快速调整着表格结构,引入更合理的函数和图表。
她的靠近带来淡淡的、干净的气息。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,思路清晰得可怕,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他困扰好几天的逻辑问题。江焰看着屏幕上行云流水般变得规整美观的模板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沉静专注的侧脸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焦虑,竟奇异地被缓解了一些。
不是消失了,而是……被分担了。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安静而有力的方式。
“这里,可以用条件格式突出显示异常数据,更直观。”林见星说着,侧过脸向他示意。
两人的距离很近,江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和镜片后那双清澈瞳孔里倒映的屏幕微光。
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他忽然很想问:你为什么帮我?就因为那个协议吗?
但他没有问出口。他怕听到那个冰冷而正确的答案。
模板基本弄好,时间也差不多了。林见星保存文件,站起身。“这个版本应该够用了。如果有新需求,可以再调整。”
江焰也站起来,看着她收拾东西。窗外夜色已浓,基地里安静无声。
“林见星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有点事,可能下午的辅导要推迟或者改天。”
“可以。具体时间你方便时再定。”林见星点头,然后,像是经过了极其短暂的思考程序,她补充了一句,“如果……需要帮忙,可以告诉我。在一些信息检索或流程梳理方面,我或许有效率上的优势。”
她将“帮忙”严格限定在“信息”和“效率”层面,依然是理性克制的表达。
但江焰听懂了。她看出来了,她猜到了可能与麻烦有关,并且,以一种不越界的方式,递出了橄榄枝。
一股暖流,混着酸涩,冲撞着他的胸腔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有些低,“暂时……不用。”
“好。”林见星不再多说,走向门口。手握上门把手时,她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清晰地传来,“江焰,事情会解决的。”
不是空洞的安慰,而是一个陈述句,带着她特有的、令人信服的笃定。
然后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江焰站在原地,良久,抬手捂住了眼睛。
掌心下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会从林见星这样一个人那里,得到如此不动声色却又直抵人心的支撑。
她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灯塔,不主动照耀,但当你航行在迷雾与暗礁中时,会发现她一直亮在那里,提供着清晰的坐标和稳定的光。
这份认知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汹涌的浪潮。
协议?交易?
去他妈的协议。
周六,江焰陪母亲去医院复查。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而煎熬。母亲握着他的手,温柔地笑着,说没事,让他别担心。他却只能用力回握,说不出话。
手机震动,是林见星发来的消息。没有问他在哪里,怎么样了。只是一条简短的分享:
【链接:某医学数据库公开文献,关于某项指标异常的可能原因及后续检查建议综述】
【附件:本地几家三甲医院相关科室的预约流程优化对比图】
信息客观,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。却像一场及时雨,浇在他焦灼的心上。他立刻点开,快速浏览。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清晰的信息,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锚点。
他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那边回了一个简单的系统表情:👍。
没有多余的话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复查结果最终出来,是虚惊一场,但需要加强一种辅助药物。费用增加了,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。江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走出医院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,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,第一次觉得,压在心头的重量,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。
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,而是因为……他知道,在某个地方,有一个人,用一种独特的方式,和他一起面对着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林见星的对话框。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。
最终,他输入:
“复查完了,没事。辅导改到明天晚上七点,可以吗?”
很快,回复过来:
“可以。明天见。”
依旧简洁。
但江焰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清晰的、真实的弧度。
明天见。
不再是冷冰冰的协议履行通知,而是……一个让他心生期待的约定。
他收起手机,大步走向公交站。步伐轻快,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向上的力量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,林见星坐在书桌前,看着屏幕上“明天见”三个字,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。
然后,她打开研究日志,新建了一个加密子文件夹。
文件夹名称,她迟疑了片刻。
最终,她输入:
【研究变量X:协议外交互对双方系统的非预期影响及潜在演化方向 - 初步观察】
她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:样本的异常状态,她的干预选择(提供实用帮助而非情感追问),样本的反馈,以及后续的信息支持行为。
写到最后,她停下笔。
目光落在“变量X”这几个字上。
变量,意味着未知,意味着可能偏离原有模型,意味着需要新的公式来拟合。
她不知道这个变量最终会将她的研究,乃至她自身,引向何方。
但有一点,她清晰地感知到了(这种“感知”本身,或许就是变量影响的表现):
她并不抗拒这种未知。
甚至,对于明天晚上七点,那个即将到来的、协议内的辅导,她产生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、微弱的……
期待感。
是的,期待。
这个清晰浮现的词汇,让她怔住了。
她闭上眼,试图分析这种“期待”的构成:是对获取新数据的期待?是对观察样本后续反应的期待?还是……
思维在这里卡住,无法进一步解析。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夜色渐浓,星河初现。
她想起他们故事最初的那个比喻。
他的星火,她的银河。
原本以为,她只是冷静记录星火轨迹的观察站。
如今却发现,自己的银河,似乎也因为这团闯入的、炽烈而不羁的星火,被搅动了沉寂的星尘,泛起了微光的涟漪。
变量已注入。
方程正在改写。
而解题的过程,刚刚开始。
明天,晚上七点。
她,竟然,在期待。
林见星轻轻按住了自己左侧胸口下方。
那里,心脏平稳地跳动着。
但为“期待”而跳动的频率和模式,与她十八年来所熟悉的一切,都截然不同。
这是一个全新的、需要她亲自去求解的谜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