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谷朝雫(还不够……这样捆不住它……)
她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——那里靠着劈柴用的斧头
她走过去,双手握住沉甸甸的斧柄,将它拖了过来。然后,高高举起。
对准那颗仍在嘶吼、咒骂的丑陋头颅,用尽全力砸了下去!
“咚”
一声闷响。斧刃嵌进去少许,却没有造成预想中的破坏。她的力气太小了,对于鬼顽强的再生能力而言。
必须一直砸下去…
空谷朝雫(砸到它再也无法复原为止。)
她拔出斧头,再次举起。
落下。
举起。
落下。
机械地、重复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残酷,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进每一次挥击里。手臂酸麻到失去知觉,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,温热的血顺着木柄流下,她也毫不在意。
身下的鬼起初还在怒骂、挣扎,后来变成哀嚎、求饶,最后只剩下断续的、非人的嗬嗬声。她却像听不见,眼睛只盯着那处不断被破坏、又缓慢蠕动着试图愈合的伤口。
令人作呕的恶臭,混合着腐败与浓血的气味,蛮横地冲进她的鼻腔。
身下,洁净的白雪早已被染透,洇开一大片粘稠的、暗沉发黑的红。每一次斧头落下,都有温热的液体和破碎的肉块飞溅出来,有些黏在她的手上、脸上,有些落在雪地里,将那片刺目的红搅得更浑浊、更不堪。翻卷出来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与暗红交织的颜色,边缘还在微微蠕动,却又迅速在寒冷的空气里失去生机。
眼前的景象,像一幅用暴力与绝望涂抹出来的…残酷的地狱图景。
而她,正跪在这幅画卷的中央。
所有的愤怒——对不公命运的、对自身弱小的、对鬼肆意剥夺他人幸福的;所有的恐惧——穿越以来的、失去记忆的、面对死亡的;还有那来不及说出口的、对婆婆的依恋与愧疚……
全都化作冰冷的力气,一下,又一下,砸进那片逐渐模糊的腥红与苍白之中。
“霞之呼吸·壹之型·垂天远霞。”
一道清冽的声音,穿透了混沌,在她身侧响起。
那么熟悉。
和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,斩断她绝望时,一模一样。
视线所及,只有一片骤然传出的,绚烂而致命的薄青色。
身下的鬼,渐渐化为灰烬,随着凛冽的寒风,吹向远方…
抬眼。
少年已将刀收回鞘中,刀镡与鞘口相合,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“咔”响,在这死寂的雪地里格外清晰。
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发上、落在他身上,他却仿佛毫无所觉。那双漂亮的、薄荷色的眼睛望过来,里面干干净净。
没有对眼前这血腥场面的惊骇,没有对她这副狼狈模样的怜悯,甚至没有刚刚斩杀一鬼后的波澜。
就像深山里一片寂静的湖泊,映不出云,也映不出血。只是那样平静地、甚至有些空茫地,看着她。
时透无一郎如果还能动就起来。
眼前少年就这样看着她。
她应该是什么表情呢…或许此刻应该哭泣吧…至少叫喊出来吧…
可是…
如鲠在喉…
空谷朝雫(如果我也能把一切都忘记就好了…什么都不要去想…什么都不要在乎…)
空谷朝雫(好痛苦…说不出话…)
少年见对方迟迟不说话,伸手将对方扶了起来。
时透无一郎一会儿有人来处理这里,你现在要按压住伤口止血。
说完他正要转身离开…
空谷朝雫(拽住衣角)
四目相对,长久的沉默…
少年思考了一下…
时透无一郎我们见过吗?
眼前人看着你的眼睛。
时透无一郎算了,想不起来。
空谷朝雫…(无语)
又是沉默…少年的视线已经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…
【“让她忘掉吧”--锁定中】
良久,朝雫也脑子空空起来…
空谷朝雫(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…?)
空谷朝雫我想…和你一样杀鬼…
少年的视线回归,对于这个请求他一脸无语。
时透无一郎那你应该去找培育师,而不是在这里拽着我…
空谷朝雫(哇,我推好帅。)
空谷朝雫那你不能成为我的培育师吗?你也会杀鬼啊…
时透无一郎……
时透无一郎如果你能跟上来,我就教你。
话音落下,少年转过身,长发在风雪中一拂,他迈开的步子,却不像他语气那般平淡等待。
轻盈而迅捷的步伐。几个起落,他飘忽的身影便在雪幕和林木间变得模糊,仿佛真的化作了一片即将消散的朝霞。
他不是在走,他是在离开。那句话,更像是一个婉拒的借口。
空谷朝雫(他要……甩掉我?)
空谷朝雫(果然不可能答应的T_T)
院子里的“隐”正在沉默地工作,婆婆存在过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抹去。眼前唯一与那个夜晚、与“活着”的感觉相连的身影,正在彻底消失。
不要。
心底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——抓住他!不能让他消失!
她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。
空谷朝雫等……!
声音破碎在风里。她冲进树林,朝着他最后消失的方向。没有路,只有积雪的枯枝和裸露的岩石。膝盖的伤口每一次弯曲都传来撕裂般的痛,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部。她摔倒,爬起来,再摔倒,手掌和脸颊被树枝划破,温热的血混着雪水泥泙。
空谷朝雫(好疼啊!!但是失去这次机会…嫌我这样的人…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吧…)
她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。那片青色偶尔在林隙间一闪而过的轨迹。
空谷朝雫(在哪里……!)
她几乎要跟丢了。呼吸法带来的速度远超凡人的极限。绝望再次攫住她。就在她力竭跪倒在雪地里时,一阵极轻微的风声从侧上方掠过。
她猛地抬头。
时透无一郎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棵覆雪的松树枝干上,正微微垂眸,有些意外地看着下方狼狈不堪、却依然执着地追到这个方向的她。他似乎没料到,一个受伤的、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,竟然能凭借一股蛮劲和近乎盲目的方向感,没有被他彻底甩脱。
四目相对。他霞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困惑的涟漪。
朝雫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,用尽最后力气仰头看着他,眼神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良久。
少年从枝头无声落下,踏雪无痕般站在她面前几步远。雪花落在他平静的脸上。
时透无一郎(直接把她丢在这她会死吧…)
时透无一郎时透无一郎…
他报上名字,算是正式承认了这次徒劳追逐的结果。他目光扫过她身上新增的擦伤和崩裂的伤口。
空谷朝雫我…我叫…空谷朝雫…
时透无一郎无所谓,反正我应该很快就会忘记。
时透无一郎现在,摁住你的伤口,如果还有力气的话,跟着我下山。
他转过身,用比之前慢了许多、明显是常人能跟上的步伐,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