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耶斯咬紧牙关,胸口剧烈起伏,试图把那股混杂着愤怒、无力与恐惧的情绪压下去,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这时,彼得罗忽然将一粒浅黄色的硬糖塞进他干裂的唇间。
海耶斯下意识含住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粗糙的糖粒擦过黏膜,却勾出一股更深、更涩的苦。是糖本身带着苦味,还是他喉间漫上来的血锈与绝望?他分不清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彼得罗问。
海耶斯没有回答,只是用舌头顶着糖块。
哈蒂看了看彼得罗:“这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嗯,”彼得罗垂下眼,“原先这种糖果……战前那种牌子,早就停产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的手艺不错,但我还是想问,你从哪弄来的原材料和工具?”
彼得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抿平,声音压低:“自己偷偷带的。
“你俩谁也别说出去——”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海耶斯和哈蒂,“不然以后都没份了。”
彼得罗擦拭着手中的水壶,没有抬头,声音里却带着刻意压平的刺:“我说哈蒂,你毕竟是个贵族。如果你能在上头再多说几句话,我不至于给队长弄点好吃的,都像做贼一样。”
哈蒂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:“你以为我不想吗?”
他吐出的字句又低又沉,“有话语权的贵族或者军官又不止我一个。想让那些高谈阔论的家伙松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“看起来,”彼得罗抬起眼,“你跟那些人谈得并不愉快。”
“何止不愉快。”
哈蒂扯了扯嘴角,“他们……对战争抱着一种幻想。”
“幻想?”
“他们相信战争是棋盘,士兵是棋子,而胜利,只是一道精心计算后必然的算术结果。” 哈蒂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是陷入了某个糟糕的回忆
军事会议当日
克莱姆军需官正用指挥棒轻点着沙盘上奥芬巴赫的方位:“先生们,当前要务,是要求前线将士以坚定的阵地战,再向前稳步推进一点。只有把那些悬海三国的家伙彻底扔出去,和平才会真正降临。”
哈蒂坐在长桌中段,背脊挺得笔直:“我认为,在当前敌人预备队充足、火力配系完整的情况下,强行突破已无可能。战争的实际面貌,与我们在这里所推演的……有本质的不同。”
克莱姆转过头,嘴角挂上一丝宽容的、居高临下的微笑。“当然,前线偶有挫折,这是个别情况。”
他手中的指挥棒转向沙盘上代表“我军”的蓝色旗帜集群,“但战争取决于整体态势。您不能以局部困境来判定全局。您忠诚尽责,这份勇气值得最高荣誉。然而现在,最重要的战略目标,是在奥芬巴赫取得决定性突破,继而从侧翼上方给予敌人致命一击。”
“个别情况?”哈蒂轻声重复,随后,他猛地站起身,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叠伤亡报告重重拍在光洁的桌面上!
“砰——!”
巨响让整个会议室为之一震。坐在他身旁的几位前线同僚,乌拉尔、亚历克斯和约伯明逊都不由自主地身体一颤,愕然看向他。
哈蒂再压不住胸膛里那团灼烧的火焰,他隔着长桌,指向克莱姆和他身边那些神色愕然或不满的面孔,声音因极力克制愤怒而嘶哑颤抖:
“你们到底懂不懂怎么打仗?!我身上是流着贵族的血,可我的血同样泼洒在奥芬巴赫的焦土里!我和我的人每一次都在拼尽全力!可你们看看这个——”
他手指狠狠戳着报告,“你们一直在送!一直在无脑的跟团!带节奏!奥芬巴赫的伤亡堆成了山,你们是不是就开心了?!输就输!气死人!”
咆哮在穹顶下回荡。
他们亲爱的祖国,法肯里奇高踞主座,沉默地注视着这场骤然爆发的冲突,并未出言制止。
会议最终在弥漫的尴尬、愤怒与无声的对峙中不欢而散。
哈蒂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向前倾身,手肘撑在膝盖上,声音压得更低,却透出一丝截然不同的重量:
“不过……也不全是坏消息。”
彼得罗挑起眉,海耶斯则艰难地将视线聚焦在哈蒂脸上。
哈蒂凑近海耶斯,几乎耳语般说道:“有两支特殊小队,正在向奥芬巴赫靠拢。我们凌晨的进攻,除了推进战线,另一个关键任务,就是在指定区域与他们完成汇合。”
“汇合?”彼得罗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,“这跟你刚才说的‘推进一两千米’有什么区别?无非是送死的目的地换了个名字。”
“听我说完,”哈蒂的目光牢牢锁住海耶斯,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,“其中一支……是‘震队’。”
海耶斯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的偶像,威·施坦因。”
哈蒂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他是震队的队长。他会亲自带队过来。”
“哇哦……”海耶斯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,吐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真正兴奋的叹息。
“这……确实是个像样的消息。”
他眼中似乎有微弱的光重新亮起,“那么,另一支呢?是纳巴坦的钢翼小队吗?有他们在侧翼的话……”
哈蒂他收回前倾的身体,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了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复杂的倦意:
“恭喜你……答错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答案是,希斯·帕文带领的‘叛队’。”
“……”
海耶斯:“我要睡觉了,到时间了记得喊我。”
海耶斯迷迷糊糊地睡着,脑海中陆陆续续闪过几段介于梦境和回忆之间的画面,时而是母亲照顾生病的他,时而是他一个人。
然后,他感到一只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前额。
那触感冷得像一块冰,干燥而粗糙,与他记忆中母亲温柔的掌心截然不同。
寒意透过皮肤直渗进来,让他即使在昏沉中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他不舒服地蹙起眉,想抬起沉重的手臂挥开这恼人的冰冷。
手臂无力地摆动了几下,指尖却意外地扫到了某个压在枕边的硬物。
触感陌生——不是粗糙的毯子,也不是军服布料。他勉强撑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帘。
借着帐篷缝隙透入的、黎明前最稀薄的微光,他看见一张对折的硬质贺卡正搁在脸旁。
封面是帝国鹰徽的烫金纹样,内页上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“国颂日快乐”,下方赫然是他亲爱的祖国,法肯里奇凌厉的亲笔签名。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多久。
海耶斯怔住了,混沌的思维花了数秒才处理完这个信息。他缓缓转过头,朝隔壁床那个伤兵压低声音问:
“现在……是什么时候了?”
对方没转头,哑声回答:“你问现在几点?凌晨4点。离进攻还有一个钟头。抓紧时间再睡会儿吧。”
今天是国颂日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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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在战争初期就应征入伍了,中间三人组成一个小队,然后一直打到现在,几乎打满全场,整支小队真的打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