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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血海余生

男装归来:我为满门亡魂讨公道

承平十九年,冬,江宁。

雪下得极大,鹅毛般的雪片混着暗红色的血,将林府后院的枯井周围染出一圈诡异的粉。

林晚晴蜷在井底的尸堆最下层,兄长林清晏尚存余温的身体死死压在她身上,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,也挡住了井口可能投来的视线。

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井底阴湿的霉味,几乎让她窒息。

耳畔是渐渐远去的、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,以及兵刃归鞘的金属摩擦声。

那些蒙面的黑衣人,在确认林家上下四十七口无一活口后,终于离开了。

她不敢动。

牙齿深深陷进下唇,铁锈味在口中弥漫。

冰冷的雪水混着兄长温热的血,顺着她的脖颈流下,浸透了内衫。

她睁着眼,透过兄长臂弯的缝隙,望着井口那一方灰蒙蒙的天。

雪还在下,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肮脏与罪恶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从灰白转为沉黑。

井外死一般寂静。

林晚晴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,但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
她极缓慢地、极小心地,从兄长的身下挪出。

每动一下,骨骼都像是生了锈的机括,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
触手所及,是父亲冰凉僵硬的手,母亲再也不会睁开的眼,乳娘至死还维持着护着她的姿势……

她没有哭。

眼泪早在亲眼看见那些黑衣人破门而入,见人就杀时,就已经流干了。

此刻,胸腔里只剩下冰冷的、坚硬的、名为仇恨的东西,在疯狂滋长。

她爬出枯井。

昔日雕梁画栋、充满欢声笑语的林府,已成修罗场。

尸体横七竖八,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惊心动魄的图案。

父亲户部侍郎林文正的官袍被血浸透,仰面倒在正厅门槛外,眼睛瞪得极大,望着阴沉的天。

他手中,还紧紧攥着半块断裂的玉佩——那是御赐之物。

林家,完了。

罪名是“通敌叛国”。

圣旨是昨夜到的,抄家的官兵是今晨来的,而这些灭口的黑衣人,来得更快,更狠,更绝。

林晚晴踉跄着,在尸山血海中寻找。

她找到了兄长被翻乱的书房,找到了一件他平日穿的天青色直裰。

衣服上还有淡淡的松墨清香。

她咬着牙,脱下自己湿透染血的裙衫,换上了兄长的男装。

衣服略大,她用腰带死死束紧。

又寻来剪刀,对着模糊的铜镜,将一头及腰青丝齐肩剪断,用布条草草束在脑后。

镜中的人,面色惨白如鬼,嘴唇冻得发紫,唯有一双眼睛,黑沉沉的,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。

从此刻起,她是林清晏。

是林家唯一幸存,且必须“死去”的遗孤。

她从后厨摸出两个冻硬的馒头,揣进怀里。

又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,取出一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铜印——那是父亲与某些“朋友”通信的隐秘凭证。

最后,她跪在父母的尸身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额骨撞击冰冷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爹,娘,兄长,林家上下四十七口……”

她的声音嘶哑,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一字一句,淬着血与冰。

“此仇不报,林晚晴,永堕无间。”

她抓起一把混杂着血与雪的泥土,用布包好,塞入怀中。

然后,转身,头也不回地没入无边的风雪与夜色。

三年后。

大晟王朝,天启城。

春寒料峭,但朱雀大街上已是一派繁华景象。

商铺鳞次栉比,行人摩肩接踵,贩夫走卒的吆喝声,车马粼粼声,酒楼传出的丝竹声,交织成一曲盛世的浮华乐章。
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随着人流,缓缓驶过宽阔的御街,拐入相对清静的东榆林巷,最终停在一座规制不大、但颇为雅致的府邸侧门前。

门楣上悬着匾额,上书“三皇子府”四个鎏金大字,笔力劲健,隐隐透着一股矜贵之气。

车帘掀开,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着灰布劲装、腰佩长刀的青年男子。

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轮廓分明,眉眼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周围环境,确认无虞后,才侧身让开。

接着,一位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的“少年”躬身下车。

“他”身量在男子中略显单薄,但背脊挺直,头戴同色方巾,面庞白皙,眉眼清秀至极,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,只是那双眸子沉静幽深,不见波澜,与年纪颇不相符。

正是化名“林晏”的林晚晴。

“公子,到了。”劲装青年低声提醒,声音平稳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“少年”略显削瘦的肩头,随即又迅速移开。

他是陆离,三年前林晚晴在流亡路上救下的将死之人,如今是她唯一的护卫,也是最锋利的刀。

林晚晴微微颔首,抬步向侧门走去。

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,见是她,并未阻拦,只恭敬地躬身行礼。

府内景致与外间喧嚣截然不同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引了活水的小溪潺潺流过假山,几株早开的玉兰点缀其间,幽静风雅。

这是三皇子秦珏的府邸,与那位以“贤德儒雅、礼贤下士”闻名朝野的皇子殿下,气质倒是吻合。

林晚晴目不斜视,穿过一道月亮门,径直往西侧的“聚贤馆”走去。

那是三皇子招揽的幕僚、清客们日常居住和议事的地方。

她来此不过月余,因着一手尚算过得去的制艺文章和偶然显露的算学天赋,被府中一位老管事看中,荐入府中,做了个末等的文书先生,平日不过是整理卷宗、誊抄文书,连三皇子的面都未曾正式见过。

“哟,林先生回来了?”刚踏入聚贤馆的院子,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。

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,姓赵,是馆中资格较老的幕僚之一,惯会察言观色,也有些真才实学,只是气量稍显狭窄,对新来的、尤其是像林晚晴这般年纪轻、模样好又沉默寡言的,总存着几分说不清的轻视与提防。

林晚晴停步,拱手,声音平静无波:“赵先生。”

赵先生捻着胡须,上下打量她一番,目光在她过于清秀的脸上打了个转,笑道:“林先生这是又去书局淘换孤本了?到底是年轻人,心思活泛。不像我们这些老朽,只能守着故纸堆,琢磨些微末伎俩,盼着殿下垂询。”

这话夹枪带棒,暗指林晚晴不多正业,专走偏门。

旁边几位正在廊下喝茶下棋的幕僚,也投来或好奇或玩味的目光。

林晚晴恍若未闻,只淡淡道:“赵先生过誉。殿下贤明,广纳良言,诸位先生大才,必有施展之日。在下学识浅薄,唯勤勉而已。”说完,又是一揖,便要离开。

赵先生讨了个没趣,见她油盐不进,哼了一声,转身与旁人议论起朝中近日的动向去了。

无非是哪位大臣又被陛下申饬,哪位将军又得了赏赐,以及最关键的——陛下龙体欠安,已有月余未临朝,政事皆由内阁并几位重臣协理,立储之声,在暗地里愈发喧嚣。

林晚晴脚步未停,仿佛对那些议论毫无兴趣,径直走向自己位于院落最僻静一角的小房间。

陆离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,沉默地守护。

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嘈杂,林晚晴脸上那层淡泊平静的面具,才稍稍松动。

她走到窗边书案前坐下,案头堆着不少卷宗文书,都是些陈年旧档或无关紧要的往来公文。

她随手拿起一份,目光落在上面,却并未真正看进去。

三年了。

从江宁那个血腥的雪夜,到如今藏身于这天启城最波谲云诡的漩涡边缘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
她查了三年,线索却寥寥。

那场屠杀干净利落,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父亲“罪有应得”,暗地里的黑手更是藏得极深。

她只知道,能调动那般精锐死士,能将一位正三品侍郎、素有清名的朝臣满门屠戮而事后波澜不惊的,势力必定滔天。

会是谁?

是朝中与父亲政见不合、积怨已深的对头?

是父亲可能无意中触及的某个庞大利益集团?

还是……更高处,那云遮雾绕的皇权之争?

她选择进入三皇子府,并非随意。

三位成年皇子中,大皇子秦璋勇武,掌部分京营兵权,但其性烈如火,行事霸道,朝中清流多有微词。

四皇子秦玮母族显赫,与后宫、内侍省关系密切,为人阴柔隐忍。

唯有这位三皇子秦珏,性情温和,好读书,礼贤下士,在士林中口碑最佳,看上去也最“无害”。

更重要的是,三皇子生母早逝,母族不显,在朝中根基最浅。

若要搅动这潭浑水,借力打力,这里或许是相对合适的起点。

当然,也只是“相对”而已。

皇权之争,从来都是你死我活,没有真正的净土。

这聚贤馆内,又有几人真正干净?

方才那位赵先生,恐怕背后就另有主子。

“公子。”陆离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林晚晴抬眼。

陆离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片刻,方回身低声道:“方才回来时,院外槐树后,有人窥探。身法不弱,应是练家子,并非府中寻常仆役护卫。”

林晚晴眸光微凝:“看清样貌了?”

“未曾,其人身着普通家丁服饰,帽檐压得极低,只惊鸿一瞥,便退走了。”陆离道,“可要属下追查?”

“不必。”林晚晴摇头,“打草惊蛇反为不美。我们入府不久,引人注意也在情理之中。只是……没想到来得这样快。”

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案面。

是谁的人?大皇子?四皇子?

还是这府中,某位“自己人”?

正思忖间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恭敬的叩门声:“林先生在吗?殿下有请,至‘清晖堂’叙话。”

林晚晴与陆离对视一眼。

三皇子秦珏,要见她这个末等文书?

终于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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