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，下层区，旧矿道深处。
陆悬蹲在一堆零件前，额头上渗出汗珠。护目镜的改造进入了最关键阶段：将重力感应芯片与视觉增强模块融合。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，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导致数据失真。
阿筝在一旁打着下手，递工具，擦汗，偶尔用便携扫描仪检查电路连接。
“左边第三引脚，有点虚焊。”阿筝说。
陆悬放下烙铁，拿起放大镜。确实，焊点不够饱满。他重新加热，小心地补上一小滴焊锡。
“你确定这能行吗？”阿筝问，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，“就算能感知重力异常，我们又怎么确定那条‘通道’的存在？而且就算存在，通道的另一端在哪里？总不能在虚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入口吧？”
“重力异常会形成路径。”陆悬说，眼睛没有离开护目镜，“就像水流会沿着阻力最小的方向流动。如果上层区的锚定系统有漏洞，重力场会在那里扭曲，形成一条……嗯，裂缝。理论上，沿着裂缝移动，可以避开常规监测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阿筝重复这个词，语气里的怀疑更重了。
陆悬终于完成了焊接，放下工具，直起身。他的腰背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，左臂的拉伤也在隐隐作痛。
“阿筝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下层区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？”
阿筝愣了一下：“四十二岁。”
“对，四十二岁。”陆悬拿起护目镜，对着灯光检查，“我今年二十八。按平均数，我还有十四年。但我不想到五十六岁就死——如果我还能活到五十六岁的话。我想看到改变，真正的改变。不是今天修好一个水泵，明天堵住一个裂缝，而是让所有人不用再担心脚下的地什么时候会塌。”
他转向阿筝，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中异常明亮。
“这很冒险，我知道。成功率可能不到10%。但10%的机会，也好过0%。”
阿筝看着他，良久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，我都做。”
陆悬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然后戴上护目镜，打开电源。
世界变了。
原本昏暗的矿道，现在覆盖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网格。那是正常重力场的可视化呈现。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，网格均匀分布，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然后陆悬看向矿道深处——那里是旧矿道的废弃支线，据说因为重力不稳定而封闭。在护目镜的视野中，那片区域的网格扭曲了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。有些地方网格密集，意味着重力增强；有些地方网格稀疏，重力减弱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一条几乎笔直的“通道”——那里的网格呈现出规律的波纹状，从矿道深处延伸出去，指向……上方。
“找到了。”陆悬低声说。
“什么？”阿筝凑过来，但她只能看到普通的矿道。
“重力异常通道。”陆悬指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径，“它沿着旧矿道的主干线延伸，但在第七个岔口转向，穿过岩层，向上……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，它指向的是中层区和上层区的交界处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？”
“旧时代的通风井。”陆悬说，“大灾变前，为了给地下城市通风建造的巨型竖井。灾变后，大部分被废弃或改造，但结构还在。如果这条重力通道真的沿着通风井向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阿筝明白了：那可能是一条隐蔽的上升路径。
“但你怎么确定通道是稳定的？”阿筝问，“重力异常可能随时变化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实地测试。”陆悬摘下护目镜，“明天，我去碎骨崖。那里的重力异常最强烈，是测试设备的理想地点。”
“太危险了！学会的调查组明天就会到，还有，碎骨崖可能再次崩塌——”
“那就更得去了。”陆悬说，“我要在他们来之前，收集第一手数据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我想亲眼看看，到底是什么引发了崩塌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碎骨崖。
崩塌后的现场一片狼藉。断裂的岩层像巨兽的牙齿，参差不齐地指向天空。几栋棚屋的残骸挂在边缘，在风中吱呀作响，随时可能彻底坠落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奇怪的、类似臭氧的气味。
陆悬独自一人来到这里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，背着一个工具包，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维修工。护目镜藏在口袋里，随时可以取出。
学会的调查组还没有到——上层区的官僚总是迟到。这给了陆悬时间。
他走到崩塌边缘，小心地选择了一块相对稳固的岩石。从这里往下看，是令人眩晕的深渊。云雾在下方翻涌，偶尔散开时，能看到更下层的浮空岩碎片，像一片永无止境的碎石瀑布。
陆悬戴上护目镜，打开电源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整个碎骨崖区域，被一片深红色覆盖——那是极度重力异常的标志。红色像血管一样从崩塌中心辐射出去，有的深入岩层下方，有的向上延伸，消失在天空中。
但最让他震惊的，是红色最深处的那个点：就在崩塌中心的正下方，大约三十米深处的岩层里，有一个几乎纯黑色的区域。护目镜的读数疯狂跳动——那里的重力波动强度，是周围区域的十倍以上。
那不是自然形成的。不可能是。
陆悬调整护目镜的探测深度，试图看清那个黑色区域的结构。但信号太强，反而模糊了细节。只能看出那是一个近似球形的物体，直径大约三到五米，埋藏在岩层中。
旧时代遗物？还是学会埋设的什么设备？
他需要靠近。但三十米的深度，而且是在极不稳定的崩塌区下方，这几乎等于自杀。
陆悬正在权衡风险时，突然，护目镜的警报响了——不是声音警报，而是视觉警报：一片黄色光点在边缘闪烁，快速接近。
有人来了。而且不止一个。
他迅速摘下护目镜，塞回口袋，抓起工具包，躲到一块巨岩后面。几秒钟后，三架小型浮空器降落在崩塌区边缘。它们呈银白色，碟形，侧面有锚定学会的标志。
学会的调查组，比预计的来得早。
从浮空器上下来六个人。四个穿着学会的制服，配备着各种探测仪器。另外两个穿着黑色安保制服，携带武器。他们开始布置设备，用激光扫描仪测量崩塌范围，用钻探器采集岩样。
陆悬屏住呼吸，小心地观察。他认出其中一个人——那个正在指挥的中年学者，是学会地质调查部的副部长，姓陈。陆悬在反抗军的情报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，一个典型的官僚，擅长写报告，远离实地风险。
今天他怎么亲自下来了？
陈部长似乎很不适应下层区的环境，不停地用手帕擦汗，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处看起来不稳固的地面。他的副手——一个年轻研究员——正在向他汇报：
“初步扫描显示，崩塌始于地下二十七米处的一个应力集中点。岩层结构在这里本身就很脆弱，但引发崩塌的确实是一个外部触发……”
“什么性质的触发？”陈部长问。
“还不确定。可能是轻微地震，也可能是……人工干预。”
陈部长的脸色更难看了：“人工干预？下层区有能力干预地质结构？”
“理论上没有。但数据显示——”
“数据可能有误。”陈部长打断他，“继续扫描，我需要确凿证据，排除学会探测活动的影响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
陆悬躲在岩石后，心中冷笑。确凿证据？他们根本不想找真相，只想找个替罪羊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个浮空器从天而降。这架比前几架更大，更豪华。舱门打开，走下来的人让陆悬瞳孔收缩。
凌霄。
海千澈的师兄，深潜计划的激进派代表。他四十岁左右，身材高大，银灰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。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色学者袍，袖口绣着金色的锚定图案——那是高级首席学者的标志。
“陈部长。”凌霄开口，声音洪亮而自信，“没想到你会亲自下来。这种脏活累活，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了。”
陈部长明显紧张起来：“凌首席，您怎么来了？这里很危险——”
“危险的地方才需要有能力的人。”凌霄环视四周，目光扫过崩塌边缘，扫过那些残骸，最后……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陆悬藏身的岩石。“我听说这里的情况很……有趣。深潜计划在附近活动，就发生了崩塌。舆论压力很大啊。”
“我们正在调查——”
“调查需要效率。”凌霄走到崩塌边缘，毫不在意脚下的碎石滑落，“我带来了学会最新的深地层扫描仪。十分钟，就能给出三维结构图。”
他挥手，随从从浮空器上抬下一台设备。那是一个复杂的金属框架，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晶体球体。设备启动时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陆悬的护目镜在口袋里微微发热——它在感应到强烈的主动探测波。
凌霄的设备正在扫描地下结构。扫描波穿透岩层，传回数据。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，显示着碎骨崖下方的三维图像。
岩层、裂缝、空洞……图像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，那个球形物体出现了。
它埋在地下二十八米处，直径四点七米，材质未知，表面光滑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它正在发出微弱但规律的能量信号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部长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凌霄盯着那个球形物体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贪婪的表情。
“旧时代遗物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保存完好的旧时代遗物。看它的位置，正好在倒悬之海正下方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他转向陈部长，语气变得严肃：“今天的调查结果，列为学会最高机密。所有数据封存，现场封锁，未经我允许，任何人不得接近。明白吗？”
“但崩塌原因的报告——”
“崩塌是自然地质活动导致的。”凌霄说，“与学会探测无关。那个物体……暂时不要写入报告。我需要进一步研究。”
陈部长还想说什么，但在凌霄的注视下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陆悬的心脏狂跳。他们发现了那个物体，而且要隐瞒。为什么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？
更糟的是，凌霄正在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。不是直接走来，而是在布置封锁标志，但他的路线会经过这块岩石。
陆悬慢慢后退，但身后是岩壁，无处可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五米，三米，一米——
“凌首席！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是从浮空器传来的通讯。凌霄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会长紧急会议，所有高级首席立即返回。”
凌霄啧了一声，显然很不满，但还是转身走向浮空器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崩塌区，对陈部长说：“按我说的做。我回来之前，不要让任何人接近。”
“是。”
浮空器升空，很快消失在云层中。陈部长指挥着其他人布置封锁标志，拉起警戒线。他们不会在这里久留，布置完就会离开。
陆悬等到所有浮空器都离开后，才从岩石后走出来。警戒线已经拉起，但没有人守卫——下层区没有资源派人长期看守一个地方。
他走到崩塌边缘，看着下方那个看不见的球形物体。
旧时代遗物。凌霄想独占它。
陆悬的手伸进口袋，握住了护目镜。镜片还在微微发热，记录下了刚才所有的扫描数据。
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如果他能进入那个球形物体呢？如果他能找到证据，证明学会在隐瞒真相呢？
但二十八米的深度，不稳定的岩层…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
除非……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倒悬之海在头顶泛着微光。
除非，他能找到一条下去的路。而重力异常通道，可能不只是向上的。
陆悬重新戴上护目镜，调整到最深探测模式。这次，他不再只看那个球形物体，而是看它周围的重力场分布。
果然。从球形物体辐射出几条重力异常线，其中一条……向上延伸，穿过岩层，指向某个方向。
陆悬沿着那条线移动视线。它穿过碎骨崖，穿过棚户区，最终消失在——
旧矿道的方向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个球形物体，与旧矿道里的重力异常通道是连接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旧矿道不仅仅是条矿道？意味着那个物体，可能与旧时代的某个设施是一体的？
太多疑问。但有一条是清晰的：要接近那个物体，旧矿道可能是关键。
陆悬摘下护目镜，最后看了一眼崩塌区。警戒线的标志在风中摇晃，像墓碑上的飘带。
他转身离开，步伐坚定。
回去，准备。七天后是学术会议，在那之前，他需要先解决这个谜团。
而与此同时，在上层区的海千澈，收到了情报贩子传来的第一批数据。数据显示，碎骨崖下方的重力异常，与某个“活性物体”有关。而那个物体的能量特征，与深潜计划在倒悬之海深处探测到的某些信号，有惊人的相似性。
他坐在实验室里，看着两份数据的对比图，眉头紧锁。
一个在深海，一个在地底。两者之间，有什么联系？
而那个联系，又会如何改变他为之奋斗的一切？
窗外，倒悬之海开始下雨——水向上流动，汇入海洋。反常的重力，反常的世界，以及即将交汇的反常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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