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上层区,海千澈的实验室。
海千澈盯着刚刚收到的第二批数据。这一次,情报贩子提供了更详细的信息:碎骨崖下方的能量源,被确认为“旧时代重力操控装置”。而且,该装置最近有被激活的迹象。
激活时间,与碎骨崖崩塌时间吻合。
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条信息:装置的能量特征,与深潜计划在倒悬之海深处探测到的“未知信号源”,有高度相似性。相似度达到94.8%。
这已经不是巧合了。这是直接关联。
海千澈调出倒悬之海的三维模型,将两个点标记出来:碎骨崖节点,深潜区节点。然后,他输入一个命令:计算两点之间的重力场最短路径。
结果出来了。路径几乎是一条直线,穿过倒悬之海的核心区域,那里是重力最混乱、最危险的地方,也是深潜计划一直无法深入的区域。
但如果……那不是危险,而是一种保护?一种屏障?
他想起旧时代文献中的一段模糊记载:“大灾变非天灾,乃人祸。先驱者以重力为锁,封存禁忌。”
当时他认为那是神话式的夸张。但现在,数据在告诉他,也许那正是字面意思。
重力为锁。封存禁忌。
锁在哪里?禁忌又是什么?
他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。是加密通讯请求,来自情报贩子。
海千澈接通,但没有开启视频。
“有新信息。”对方的声音依然经过处理,“关于碎骨崖实验室。今天有人进去了,不是学会的人。”
海千澈的手指收紧:“谁?”
“下层区的人。反抗军‘地锚’的成员,叫陆悬。他有某种……特殊能力,能感知重力异常。今天他独自进入旧矿道,在实验室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。学会的安保队随后赶到,但被他逃脱了。”
陆悬。这个名字海千澈第一次听到,但它与“LS-7”样本的编号惊人地相似。
“他有从实验室带走什么吗?”海千澈问。
“可能带走了一个数据存储器。学会的扫描显示,实验室的控制台有近期访问记录,权限很高,远超凌霄的访客权限。”
权限很高。陆悬?一个下层区反抗军?
除非……他不是普通人。
“我需要这个人的详细资料。”海千澈说,“所有能找到的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反抗军保护得很严密。”
“价格翻倍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:“三天。另外,我需要知道一件事:如果这个人和深潜计划有关,你会怎么做?”
海千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着屏幕上的两个节点,看着那条连接它们的重力路径。
“科学需要真相。”最终他说,“无论真相是什么。”
通讯结束。海千澈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陆悬。重力感知能力。实验室的高权限。LS-7样本。
碎片开始拼合,但拼出的图案让他不安。
如果陆悬真的是祖父那个“适应性进化”实验的成功样本,那么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活证据,证明海家曾经进行过非人道的实验。这会让整个家族、整个学会陷入丑闻。
但更重要的是:如果陆悬的能力与重力稳定网络有关,那么他可能是理解整个系统的关键。也许是唯一能安全重启网络的人。
而重启网络,可能会让倒悬之海恢复平静,也可能……会释放出被封印的“禁忌”。
海千澈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夜色已深,倒悬之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注视着这个扭曲的世界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需要见到陆悬。不是通过报告,不是通过数据,而是面对面。
但怎么见?他是一个上层区首席学者,对方是一个下层区反抗军。他们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。
除非……
学术会议。七天后。届时,下层区可能会有抗议活动,反抗军可能会尝试渗透。
海千澈调出会议安保方案。他是演讲者之一,行程已经确定:上午主题演讲,下午分组讨论,晚上招待晚宴。但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,他通常会去观海平台独自思考。
那是唯一的机会。一个公开场合,但相对私密。
他需要传递一个信息,一个只有陆悬能看懂的信息。
海千澈思考片刻,然后开始编写一条加密信息。信息内容很简单:一组重力波数据,来自碎骨崖实验室,加上一个时间坐标——学术会议当天下午三点,观海平台东侧。
他将信息编码成一段看起来像随机噪声的信号,然后通过一个中立频道发送到下层区的公共通讯节点。这种信号通常会被过滤掉,但如果接收者知道如何解码,特别是如果接收者对重力波敏感……
也许陆悬会收到。也许他会来。
这是一个冒险,但海千澈别无选择。真相正在从两个方向逼近:从深海,从地底。而他站在中间,必须做出选择。
是维护家族和学会的稳定,还是追求科学的真相?
也许,那个叫陆悬的人,会给他答案。
下层区,旧矿道入口。
陆悬终于回来了。阿筝一见到他,就冲了上来。
“你的肩膀!还有衣服——你受伤了!”
“轻伤。”陆悬说,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,“我们需要马上见锤叔。”
老锤已经在矿道深处的据点等着。看到陆悬的样子,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先处理伤口。”老锤说,语气不容反驳。
阿筝拿来医疗箱,帮陆悬清洗伤口,包扎。肩膀确实脱臼过,虽然复位了,但韧带拉伤严重,需要固定。衣服上的烧焦痕迹,证明他遇到了能量武器。
处理完伤口,陆悬才把经历详细说了一遍。从重力异常通道,到竖井,到实验室,到球体和控制台,到那些记录,到追兵,到逃生。
当他提到“适应性进化实验”和“LS-7样本”时,老锤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LS-7……”老锤重复这个编号,“你的名字,是我们在孤儿院找到你时,你脖子上挂的铭牌上写的。我们以为那是你的名字缩写,加上出生编号。”
“但实际上是实验样本编号。”陆悬说,声音干涩,“我是海青云实验的产物。我的能力不是天生的,是被制造出来的。”
“那不代表你不是人。”老锤直视他的眼睛,“陆悬,你听着:不管你从哪里来,不管你因为什么拥有能力,你就是你。你是那个七岁就会帮我修通风机的小孩,是那个十四岁就在崩塌中救出三个人的少年,是现在这个为了下层区敢冒险去实验室的男人。这些才是你,不是一串编号。”
陆悬沉默了。养父的话像锚,把他从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拉回来。
“谢谢。”最终他说。
“谢个屁。”老锤摆摆手,“现在的问题是:实验室的事,学会已经知道了。他们肯定会加强防备,甚至可能直接摧毁那个实验室,消灭证据。”
“我拿到了数据。”陆悬掏出那个小型存储器,“里面有全部记录。我们可以用它揭露真相。”
“揭露给谁?”阿筝问,“中层区的人不会信,上层区的人不会听。学会控制着所有媒体和通讯。”
“那就找到他们无法控制的人。”陆悬说,“学术会议七天后举行,届时会有来自其他浮空大陆的学者。如果我们能把证据交到他们手里——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老锤摇头,“会议安保森严,你肩膀还受伤。”
“我可以去。”阿筝说,“他们需要侍应生,我可以混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悬和老锤异口同声。
“为什么?”阿筝不服。
“因为如果你被抓,学会会知道你背后有整个反抗军网络。”陆悬说,“我一个人去,就算被抓,也只是我一个人。”
“但你的伤——”
“七天时间,够恢复了。”陆悬说,虽然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老锤盯着他,良久,叹了口气:“你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陆悬说,“而且……我觉得,有人希望我去。”
他拿出护目镜,调整到一个特殊模式。在实验室时,护目镜记录下了一段异常信号,当时他没在意,但现在回看,那似乎是一段编码信息。
他尝试解码。信号很弱,但模式熟悉——是重力波编码。
解码后的信息显示在镜片上:一组坐标,和一个时间。
“观海平台,东侧,下午三点。”陆悬念出来,“学术会议当天。这是……邀请?”
“陷阱的可能性更大。”老锤说。
“但如果是陷阱,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。”陆悬分析,“这是重力波编码,只有能感知重力异常的人才能接收和理解。发送者知道我的能力。”
“谁会知道?”阿筝问。
陆悬和老锤对视一眼。
“海千澈。”两人同时说。
“为什么是他?”阿筝不解。
“因为实验室的记录里,有他祖父的名字。”陆悬说,“因为他负责深潜计划,而深潜计划与实验室的网络有关。因为他……可能也在寻找真相。”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老锤说,“他是上层区的人,学会的首席。他的利益和我们完全相反。”
“但科学家的本性是追求真相。”陆悬说,“而且,如果他只是想抓我,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。用这种只有我能懂的方式,说明他想私下见面,不想让学会其他人知道。”
这说得通。但依然危险。
“我需要去。”陆悬坚持,“这是我弄清楚自己是什么、弄清楚真相的唯一机会。”
老锤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养大的孩子眼中的决心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“七天后。我会安排人接应。但陆悬,记住: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。证据可以再找,命只有一条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悬收起护目镜和存储器。肩膀还在疼,但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。
他终于要知道真相了。关于自己,关于这个世界,关于为什么海洋会在天上,而大地在崩塌。
七天后,观海平台。
他会见到海千澈。那个理论上站在他对立面的人。
而在那之前,他需要养好伤,需要制定计划,需要准备好面对任何可能。
窗外,下层区的夜晚一如既往地黑暗。但今晚,陆悬觉得,他看到了远处的一点点光。
也许那是幻觉。也许那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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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:学术会议当日,陆悬尝试潜入上层区,而海千澈在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。两人的会面将如何展开?凌霄的阴谋又是否会阻碍他们?